• 黑鸟 - [雾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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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落日蒙尘,气氛里透着发灰的红,还有秋意,并不明丽的色调。

    车堵在酒店的门口,莫名地挤在一起。新人站在门口,微笑相迎。婚礼人好多,好多熟悉的面孔,穿越满是人的大厅,你坐下来,才发觉手脚发凉发抖,也许是衬衫领口太紧,怎么都是不自在。你只想逃离,但婚宴刚上第一道菜,主持司仪才开始谄媚的开场白。然后,就这么结婚了,漫漫的人生,就这么过下去。弟弟说:总是这样的,无可避免,结婚的那个女人,大都不是最爱的那个……作为新郎的弟弟,随口说出这样的话,我默默听着,心里还是惊讶,原来,婚姻莫过如此。

    烟火爆裂,在头顶轰然绽放,夜色之花,硝烟的气味。

     

    她说,我们结婚吧,总会有这么一天的。我沉默,真的要面对了,还是有些退缩。

    总是觉得没不够,自己想要的生活,以及快乐,还没够。要什么样的生活,快乐怎样才算够,心里还是挣扎。快乐,不过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可是不能。

    你不再孩子气,得不到就生气,甚至神经质发作。而是沉默,得不到是暂时的,失去也不过是一两天的落空。要么等待,要么沉寂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不是无所畏惧,而是害怕躲避,无济于事。抵抗没有意义,不过是伤害各自,血肉模糊的妥协,没有必要。

     

    你还记得本部的校园内,在老旧的教学楼花坛里,常飞出乌鸦,黑压压的一片,这些黑暗邪魅的飞鸟,常被驱赶,他们生活在这里,不那么怕人了,与之妥协相处。身体在阳光里,泛出绸缎般的光泽。好似无人发觉,那些楼有什么用处,好多人出现又消失,留下细微的痕迹,磨去了原有的新意。偶尔呱的一声,随着黑色的身影在明亮的日光里翻飞,大而虚幻的影子,好似遮天蔽日。偶然几次经过,惊扰到它们,毫无预兆的纷乱扑飞,惊讶并且印象深刻。

     

    那么高的楼层没有完工,空荡荡的像残骸一般,巨大的躯干,阵阵寒意,构成建筑的物质材料,冰冷没有温度,盛夏还是阴冷。风吹过空缺的楼层,到达你的房间,你在夏日午后醒来,听着俗世生活里的声响,想着明天还有那么长时间,然后无尽无休。可是再醒来,就几乎老了。

    你惧怕年老么?不。

    可是我奶奶,一直哭,爷爷过世两年,做祭祀。她两眼模糊,眼角是血痕。她说是因为哭的,也不知落了多少泪。她叫爷爷:老亲。带着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称呼,暗含死亡的意味。

    我的祖母,躺在床上不能起身,好久才想起来我的名字,含糊的发音,交谈也不能。我的母亲,姐姐,还有我,都像祖母,年轻时就有白发,还没那么老,就该花白一片了。

    我想起,中学深秋的一个清晨,我在雾气里骑车去学校,路上经过祖母的那片住宅区,雾气浓重,恍如另一个境地,然后看见我的祖母,在雾气里走着,我唤她,她笑着答应,说是散步。匆匆道别,连话也说不上,像是被驱赶着,投入属于自己的生活。这件事像是一个秘密,始终没忘记。

    父亲说他小时候,去到荒野,看见一间小而破旧的屋子,屋旁干枯枝桠上有一只乌鸦。他知道这黑色飞鸟所代表的意义,立即回身返家。他最小的妹妹,因为溺水身亡,才三岁,他说也见着黑色飞鸟,成群掠过,看见恶灵一般的恐惧感。他说那是他最好看的妹妹。

     

    夜香树在夜间绽放,毫无节制的,浓香冶丽,像极风尘女子,幽幽靠在墙角,但眼神直接。

    你是否冷,有黑色飞鸟,身影截然。入夜,树叶结满霜露,星星渺小明净。肢体冰冷,血液流动变慢,像在渐渐坏死……

     

     

  • 去留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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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昏沉沉睡了一天,也不清醒,总是这样,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放松下来,然后又要转换,移动,只是身体的停留奔走。地点的变换,让情绪的敏感点降到最低,身体和意识都疲于作出回应,好似在哪都一样。地铁,私车,巴士,火车,飞机,你可以选择,但目的不能变,你忽然觉得有点怯怯,好像奔赴一条未知的路,只有夜凉如水,原来已是入秋。

     

    你见到他,在地铁出站口,有些微笑,眉目低顺了些。言谈间,还是一样温和,只是言辞退避,不再是以前的状态。初次见面的时候,虽然言语间没有显露,但那种源于自身的自信和优越,还是可以察觉的。

    小小的居室内,并无安全感,你习惯并状态放松。他尝试看一些疏导心绪的书。归国的这段时间,一直在调整,状态并不如表象那么松弛,但已无力紧绷。也好,可以专心做一些事,不再想着要离开。

    他说,是朋友的住处,暂住几天。

    这猕猴桃来自新西兰?

    不是的。

    还以为你带回来的。

    怎么可能……

    坐在地毯上,说各自的近况。在国外的经历,他简短带过,你也不想细问,只预感他承受的很多,独自撑到现在,已是不易。你很想抱抱他,这个男人,带给你的何止是见面前的一周失眠。你们轻声交谈,他顺势躺下,头枕在你的腿上。这个动作,让你觉得默契依然。然后接吻,他说要,便一起冲澡,然后在沙发上做爱。你很想投入进去,可是只觉得疼。

    空气湿润的城市,灯光冷淡,天空由暖色调过渡到一种蓝紫色。路人都是归去的行色匆匆。他带着你奔跑,只因为你想赶在歇业之前,去那家店看看。

    半夜两点,觉得饿,便出去找吃的。外卖夜市都已歇业,只剩一家便利店,买了一堆寿司饭团,还有一盒中式便当,回到居室内,两人坐在地上吃完。

    这种熟悉,令人眷恋的家人般的,好似生活在一起的幻觉感,令你想逃离,又不舍。

    你想到过去那么执迷地去爱,在毫无理智的时候被迫收回,抑制,渐渐磨灭,过程痛苦不堪。到现在,还能想着对各自能好一点,其实已经无关于爱或怨。

    也许就是一个幻觉。因为时间太短,好像一切都可能消失。只是这一次,即使所有的假设都发生,你也不会觉得意外。

    面对感情,你觉得自己的情绪就像一个蝴蝶效应,在一个原点上,慢慢放大,渐渐到难以控制的地步,常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。朋友或者亲人的关系,或许更适合你。

    他说游离,出世,与生活也并不靠近,活得矛盾而分裂。你想,生活本来也没有多大意义,不过是刻意加上去的。就像是:既然有了,总需要种种理由。他又说自私。你说,不,从来不是,你可以理解,只是全然的自我。而这并不为过。

    也许还有些别的,譬如:沉默,蛰伏,妥协……以及一些令人情绪多端的词。词汇赋予的意义,像是一些细微的束缚,渐渐地,都是一样的规整形态。自我,便是逆反。

    你想到,那些被中断或搁浅的情绪,意识以及事物,他们去向哪里。

    他和你的过去很像,过分的在意外界与自身的联系,忽略了自己的内在。自身都被放置在一个模棱两可的状态,又怎能坦然处之。

    归去的路上,看见广袤原野,云低而阴沉,雨丝微凉,田地绵延开来。临河的人家,被树丛围拢。记忆里熟悉的景和气氛,太过靠近,也不知如何应对,身心是安然自在,只觉得,只有江南,是适合这样的。不管走得多远,还是会回到这里。

     

  • 游移 - [雨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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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他一个人住,那么大的房子,空荡荡。

    天热时,凉席下面还有褥子。天冷了,再把褥子放到席子上。

    大概买过他种的莓,在阴雨天里,他在路口,并无笑意。

    七十多岁还走路去镇上听评弹。

    他的器官开始萎缩退化,身体佝偻成一枚虾。

    大概预感到某些讯息。

    他躺下,沉默顺从,意识开始混乱不明,他也许知道自己要消失。

    不会有人知道,他在等待死亡。

    外面有声音,光影晃动,但里面静并且冷,无人哀恸,死亡极其寂。

    他在一个傍晚死去,傍晚是适合死亡的时间,因为模棱两可,因为界限模糊。

    平淡隐秘的归路。

     

    短促的时间,匆忙变换的,好像什么都留不住。

    你想去江边,姨婆住的地方,老旧的平房,还有院子,总像在牵引着。你想去看看,去江边走走。转了好几次车,私车到公交,再坐摩托车。矿石堆得像山坡,风尘弥散,方向不明。那个叫天台屿的村落,已经荡然无存,江边被围墙围着,各种机械在运作。站在高墩上,只能看见细窄的一线江水。原来就是这里,只是,幼时的记忆无处着落。

    那芦苇荡呢?你问摩托车司机。

    他说,没了,整个村落都拆了。

    哪里可以在江边走走?

    他说,要去好远……德基那里,也许可以。

    父亲说,如果姨婆去世,和那边的远房亲戚,就几乎没什么联系了。他大概还不知道,这里什么都没了,连同他年轻时的记忆。

    江心有岛,安静陈旧,恍若与世隔绝,你站在江堤,水野茫茫,各种水草垃圾纠缠翻涌。废弃的渔船和房屋,野草繁茂,天光弥散,那么荒凉。

     

    她见你在房间里拍一朵荷花,就在桌边坐下。花瓣的纹路,层叠的光影,透过日光,不开灯的房间里,散发一点蓝。拍了好久,她才说,该吃饭了,他们都等着。说完,摘下一片花瓣,放到嘴里。

    桉树高耸巨大,叶背发蓝,辛凉强烈的气味,好似由鼻子钻入,沿着神经曼延至脑髓。你让她闻,她对气味敏感,眉头微蹙。湖水渐渐翻涌,涨潮的起落。这里的夜路,像极了多年前,他回家的路,细窄的小路边,树木茂密挺拔,低矮旧屋内灯光昏黄,然后是田地荒野,夜空幽蓝,极致的色调。他们走着,偶尔提及一些诡秘之事,她就快步走到我旁边,你看向她,她笑说,她不想听他们讲那些事。

    窗外有湖水的声音,是规律的起伏。因为静,因为空荡,你觉得需要填充一些东西。可是,紊乱纷杂的思绪,让你无法入睡。你想到,过去很多时候,都是这么过来的,便慢慢平复。

    晨光这样轻薄,远处有帆影,水面微漾,蓝得让人不知所措。

    他纵身一跃,抓着一把死鱼扔向你,咧嘴无邪地笑,但眼神镇定。这是他的领域,你不能逾越,死鱼只是小小的警示。黝黑而倔强的身体,因为暴烈日光,呈现一种光泽,不相称的愉悦和狡黠。然后是蓝绿色的水,绿苔如原野,水草狰狞,隐秘起伏,水流回旋升涌,乱石尖锐,光晕漫射,无法睁眼。你只想漂浮着,接近虚无死亡之地。

    向晚的光晕特别长,好似穿透身体,摇椅悠缓摆荡。

     

    微雨的夜色,空气凉而沉静,蕨类植物散发阴湿气味,高耸的树木不能辨识,植物的香气混合淤泥的气味。

    醉酒的男子,走路趔趄,在靠近你的时候,眼神镇定,定定看着你,又渐渐失去光泽,回到属于他的应有状态。他转身离去,大声叫喊,听不清楚的方言,情绪是无可捉摸。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,或者已忘了自己姓名。

    有烟雾弥散,或者是水气,路面有积水,有夜色掩护,还是那么脏,有三五人,聚集谈话。

    年轻女子,骑着单车,哭得毫无节制,大概失去或者冷,令她无所适从。不知为什么,她哭的声音,并不让你觉得哀伤,也许是放弃和释然。不管是不是她愿意的,都不再有关系。

    因为负重,因为疲累,她低着头弯着腰,发髻松散。背上的孩子,没有声响,睡得那么沉,他真好,可以睡得这么无知无觉。路灯的昏黄,笼罩她的面色,有一种落寞而脏污的气氛,灰蒙蒙的,风尘一般。没有任何情绪,像她背上的孩子,那么沉。

     

    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。

     

  • 风尘 - [雨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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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黑暗的湖边,风很大,吹起波纹,水面下似乎有水流回旋。不知为何忽然想起,有人说这片湖水,可以倒影出不同的样子。你攀附着水边的石块,想要看到自己的倒影,但天那么黑,靠得很近也无法看清,水面好像有模糊的人影,不知是否是自己。你对水有未知的恐惧感,隐隐觉得不安,想要离开,却掉入水中,意料一般。水流湍急,你无从挣扎,渐渐下沉,脱离涌动的水流,进入静寂之地,好似等死,等着水流将你溺毙……

    然后你便醒过来。

     

    我对他说,我遇到一个对的人,你知道,好似命中注定的那种。我尽量以平缓的口气述说这件事,他只是在我平静下来的时候,发给我三个字:醒醒吧。我无从应对,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被堵在胸口,我有些恨,恨他,恨这三个字,那么冷漠,还带着微微的嘲讽。可这三个字,还是像一个符咒一样,无法抹去。

    然后,没有然后。我沉默的接受,并不想封闭起来,也并不想寻找一个柔软的依靠,我知道,黑暗和静默,可以让我平复下来……只是,我以为可以不一样,可以是例外,这不是一个该死的诅咒,却发现这三个字可以适用于任何一件事。

     

    最绝望的事,莫过于看着你一点一点不爱。清晰地察觉你一点一点离去的意识,好像天渐渐暗下来,这晦暗里包含无尽。

    你的沉默,静止,无意识,让人束手无策。我只想问问你:这是否是你想要的生活?而我知道,这通常是你沉默的开始。沉默这么漫长,死寂,像无际黑夜。我从没这么恨过沉默。

     

    这是否是我想要的生活?或者,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?可否,告诉我。

     

    你终将拥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家庭。即使不是界限分明,也是一个和我无关的世界,不是逃离,也不是坠入深渊,也没什么好绝望,连述说都多余,只是游移,像失去重心一样,摇摇晃晃,浮浮沉沉,也就完结了一生,不过是或长或短的等待。

    我只想安然自在的生活,即使有时任意妄为,但也不会干扰到任何人,没有人需要对抗我,也没有人需要仇视我,我也没那么重要,但就是这样莫名其妙,无法以我愿意的方式生活下去。 

    死亡靠得很近,不是那么遥远的事。对死的痴迷?不,不是的,只是知道,无可避免。这大概是我喜欢结局的缘故,我厌倦冗长的过程,只想得到一个结局,不管是好是坏,我需要。

     

    我需要的,仅是一点存在感,我顺应的太多,毫无理由让你知道,其实我一点也不妥协。而当我开始抵抗,便已是绝望,其实,不过是和自己在挣扎。

     

    风尘漫延,遮蔽天日,只是知道,在很远的地方,有漫漫河滩,有荒野连片。

    小狗在街边游荡,它那么小,像一团脏污的棉絮。有猫的尸体,湿漉的内脏从身体里迸发出来,新鲜的血色。各种鸟的尸体,干瘪,面目无存,细弱的骸骨,很快就消失。

    木槿开得温柔婉约,它不应该在路边的灰尘里开得这么不知挑剔,毫无知觉。还有丝兰,尖锐的,营造出浅薄的荒凉,因为晦暗,好像荒野肆意。静谧水塘,浮萍覆盖水面,水渐渐幽暗隐秘。黑夜快速泻落,好像活着很累,急于赴死。

     

    我看见很多人,面目不明的,呈现各种姿态。忽略眼神,眼神会说话,我不想看,肢体的残缺和变形,已经在表述。只要看到,就接收到,无法拒绝。原来有人活在目光和烈日之下,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。

    这里的夏天不够热,没有蝉噪,但有满大街扭曲的歌声。

    搬水泥的工人,熟练的从车上翻下一袋水泥,用背部承接,来回不知几次,一大车的水泥,全靠他们搬完。一脸一身的灰色粉末,透着黑的皮肤,五官不能辨识,脖颈间是汗水滑落的痕迹,像清晰的血管。

    那么多困倦木然的表情,连成一片,便是这个城市最灰暗的地带。他们只是存在,无关乎处境,密密麻麻的点一样,汇聚又流散。落日是那么甜美的色调,映照她的脸,糅合成一张不真实的面具般,即将凋落的空荡感。原来活着,这样没有存在感,除了自己,什么都不属于你。

    他伏在烈日下,佝偻的背部那么黑,脊椎突起,骨骼明晰,可能缺了一根肋骨,或者扭曲变形,或者根本是错乱的,他那么小,但脸爬满皱纹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并且还活着。

    总有乞讨者,幽魂一样,因为总是存在,路人的同情和施舍已经消耗殆尽,但他们还是徒劳地转着,脸上是一种怪异的表情,接近谄媚,或者漠然,近乎死寂。如果可怜,就再可怜一点,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可怜,不再轻易掏出硬币。

     

    还看见什么,听到什么,这些不过是长河里漫漫的呼吸。冷漠不过时间,而我也只是微小一粒。

     

    她说,来看看你,这么远,见也不那么容易了。

    我的姐姐,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,从来也不化妆,站在街边等我。我想抱抱她,可是拥抱对于我们来说,是过于热切的问候方式。

    她说天气很适宜,只是人都异样,不认识路还乱指路,走了相反的方向。

    我笑笑,说我也遇到过。指路的老太太还那么肯定的神情和语气。

    走累了,坐在小店里说话,说各自的近况,听她说说家那边的事,转而提到我的事,我便只能闪烁躲避。

    我提到那天,母亲电话里提到祖母病倒了,腿脚浮肿,不得起身,躺了近半年。隔的这么远,连看望也变得遥不可及。

    姐姐沉默了一会,便说:一直躺着,坐不起来,那么瘦。意识还清醒,漫无天日地躺着,仅有的手指活动,把被褥里的棉絮都抠出来。母亲每天都要去照料祖母,常常是一身的秽物,母亲是唯一的女儿,帮祖母擦拭身体,洗掉所有衣物及被单。等祖母入睡,才安心返家。

    年老富态的祖母,两年前因中风偏瘫,除了艰难地走走路之外,无法从事任何事。祖母身体好的时候,祖父的日常起居都由祖母全权料理,祖母一病,祖父连维持日常生活都是问题,饭菜都是胡乱一通煮,更别说照顾行动不便的祖母。给祖母吃降血压的药,吃完了去续药,连药也买错,从高血压吃到低血压,祖母吃饭连咀嚼也无力,坐着便要倒。姐姐看着落泪,气急也指责祖父。这次又跌了一跤,就只能躺着了,祖父更是束手无策。平日里整洁的祖母,现在动弹不得,连秽物也需要靠人清理,这是何等煎熬。他们说,只能等,等着一个结束。祖母也在等,她大概希望就此结束。   

    我没有哭,只是沉沉的,像坠到深底。也许因为距离,好像是一件遥远的事,或者无暇顾及,或者知道,人总是会有这么一天……握不住的事物,只能看着它失去。那是你的归路,也将是我的。

    我渐渐觉得手脚无力,只想找一个人抱着。不合时宜的冷漠,又不合时宜的需要。

     

    待我最好的祖母,常常在糖罐里摸出小零食给我,在夏日午后,扇着蒲扇让我安睡,年代久远的雕花木床,花纹繁复细密。幽暗厅堂里总焚着香,屋外天光明烈,好似两个世界。

    入秋,空气里满是桂花的香气,甜美馥郁,是丰足的气味,我的祖母,一生都爱甜食。

    年幼时,在祖母家的时候,乡下的荒野田地,令人心神向往,常常独自流连至落日西沉,祖母在村口唤我回家,屋旁高大的苦楝树,坠下紫色花束,香气特异,遍地的益母草和凤仙。对荒野的眷恋,年幼时便有,那是我无边无际的自由天地。想奔跑回去,穿越时间的厚度,穿越落日,穿越田埂小路,回到过去。

     

  • 归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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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日光总是刺眼,穿过身体,意识也无法形成,他便闭上眼,等待意识聚拢。他想写一封信,告诉你他想回来。

    芭蕉叶片的茎部有水份,清澈甘冽,巨大的叶片形成私密空间;不知名的藤科植物在夜间散发冶丽香气;蔷薇匍匐,在此谢败;蜘蛛兰绽放出纤细的花瓣,有诡异气氛;矿石及宝石,散发特有的光泽,好像在呼吸,夜晚是它们的天地,沉默温柔又暴烈。

    那是一条尼泊尔的毯子,灰蓝色织面上用银色丝线绣着密密花纹,繁复交织,绵延无尽,颜色质感所呈现的底蕴,令人着迷。

    他看着你,等你看向他,才微微笑。

    他返城来,约你在街边见面,抽着烟,见到你就熄灭,简单的抱抱你。然后给你这条毯子,他知道你会喜欢。

    风开始冷,水面有光影,有人弹唱,曲调不应景,唱的很好,可还是异样。

    他说: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路边的景致。原来夜晚这样静,可以听见水纹涌动的声音。

    你察觉他眉宇间郁结的气息,话语也不像平常那样,就知道,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事情。你不愿进入他话语营造的气氛里,意识开始犹豫。

    你跟不上他的节奏变换,他太自由了,意识不到你的难堪。

    他的世界,你进不去。

    山只是微微起伏的线条,像他侧脸的轮廓,有些平。

    你闻到他身体上刚洗澡过后的香味,混合一点身体原来的气味,温默粗砺的气味,混合着现实与原始。你知道这种气味,在他的衣服上也有。靠近他的侧脸细嗅,然后用舌尖轻点,你不敢亲吻,怕他醒来。这种气味,像温柔陷阱,你多想啃噬他。

    大概是你的呼吸,让他有点醒来,忽然翻过来压住你,用力吻。

     

    薄荷有阴凉沉静的气味。各种香料的味觉,直白强烈的,像异术,有诡异意味。桉树高耸巨大,叶背微微发蓝,气味辛凉芬芳。日光炙烈如焰,缓慢啃噬物体的边缘。

     

    他的亲人只有一个,他的祖母。

    成年之后,才开始对母亲有意识,在他理解里,“母亲”这个词,并没有比其他词汇更具有温度或者亲切感,平常的就像身边随时擦肩而过的路人。

    他的母亲,在泰国开了一家赌坊。在他上高中的那年,才第一次回来看他,看见沉默英气的儿子,眼神里尽是莫名,便上去抱抱他,他也不抵抗,只等结束后,转身就回房间。母亲也不动声色,默默待了几天又回泰国,留给这个儿子三年的学费。

    之后母亲两年回来看他一次,给他足够的现金,还有各种矿石。

    他不见母亲,在房间里沉默坐着,看着日光渐渐晦暗。他听见她的声音,声音沉着沙哑,她一直抽着烟,烟味令祖母开始轻微咳嗽。闻见她身上的香味,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符的气味,明艳凛然的前调之后,略显轻浮不安。

    母亲临走也不和他打招呼,要避开,就干脆避得远一点。

    他唯一接受的礼物,便是母亲在边境上买下的一幢房子,在湄公河边。他说,在境内,称作澜沧江。房子在树林间,周围全是热带植物,高耸巨大,遮天蔽日。他并不视为己有,只是每年假期都在那里度过。让自己活得像一只密林之中的动物。

    常在有风的午夜,在河边走,芭蕉和油棕的叶片,有细致的黑色剪影,像铺展开来的布料。有时阵雨来袭,便跳入浅滩游泳,雨势强烈但迅疾。鸟兽的声响,时远时近,诡秘诱人。

    母亲再次回来的时候,肚子大了一圈,他听见祖母问她:几个月了。

    她答:快四个月。

    祖母便说她不该来回奔波了。生下孩子,便雇个佣人服侍着。

    她说:你当初生我之后,第二天便下地摘烟草。坊里大小事情还需我自己照料。我和你一样,底子也不差。

    她们在外面细细碎碎的声音,光影轻微变幻,他知道有人在外面,轻易就入睡。

    再听见母亲的音讯,便是她的死讯。巴掌大的男婴,一块血肉,他那么小,无法面临这个世界。

    他想到自己也由此而来,生命这样轻易又艰难。这个死婴,何尝是不幸……

    泰国的男人会安置好她的灵柩,也自然接过她的财产,母亲除了早前断断续续给祖母的一些钱财,别无它物。他把母亲留给他的宝石,埋在烟草地下面。在边境的房子内住了很久,傍晚便一直看着边境以南。其实树野茫茫,什么也不见。

    有时候,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房子,再也不回来了。

     

    他和你提到“天边”,独龙江流域的河谷地带,有一个山坳河谷里的民族,独龙族。一个极少数民族。

    他之前这段时间,一直生活在那里。你才发觉,他那雄性动物般温默粗砺的气息,来自山野深处。

    以前,那里的年老妇女面纹图案,阵列变化的几何图形,他们说那是蝴蝶的图案,每个女人的灵魂都是一只美丽的蝴蝶。年轻女子不再延续这种风俗,改革开放之后,便被取缔了。仅存的几位纹面老妇也已近古稀。这里通电才不久,生活几乎与世隔绝。他的朋友在这里教书,三年才能返城。他只是听这个朋友说,夏季,河谷里有成群蝴蝶翻飞,树木高耸入天,山崖险境绝美壮阔。就只身前往。

    西南处便是与缅甸的边境,这里地势险峻,气候变化不定。他走了一周多,只靠着朋友事先准备的精确线路图,和完整的体能耐力,到达时瘦了一整圈,朋友说他当时像极了这些河谷里的人。他一直重复沿途所见的奇异景象,好像身处梦境,难以回神。闷头睡了两天才起身。

    阵雨过后,山谷里水流积聚,快速奔流,有撞击石块的声音。木头搭建的房屋内,有炭及琥珀的气味。黑暗不清,器物有凝固的油光。缝隙里透出一丝丝光。虫豸细碎声响,草木的气味,辛凉沉静,微微的尖锐。天窗投射进几近块状的光柱,阳光带着湿濡的明亮,直直进入房间。油腻的俗世,及淡漠神性,静默对峙。

    他觉得不真实,但安心。

    他跟着朋友去到他们的教室,学校大概是他们这里最好的建筑,明亮的白色房子,显得有一点不搭调。后来得知,学校才建好不久。他带过来的文具分给他们,把头巾送给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,小女孩好高兴。下课了他便教孩子们使用相机拍照,孩子们带他去山野识花闻草,去他们玩乐的秘密地点。在他看来,山野里新鲜奇异的部分,对孩子们而言是习以为常,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他们更多的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。临走时,他给他们每人拍了一张照。

     

    你翻看这些照片的时候,孩子们脸上,略微拘谨却自然淳朴的神情,背景是阳光透过山野树木,还是让你感动了。他靠过来搭着你的肩,你又闻见那气味,就靠在他肩膀上,细细嗅着这种气味。你对气味的迷恋,是属于记忆性的,伴随着情绪意识的存储。也许每一次见他,你都不是那么开心,所以,气味里似乎还隐藏着莫名的悲哀。无法忽略,你不知该怎么面对他,只想一个人蜷缩起来。

    是这样的,你觉得距离太远了,即使真如你想的那样,你也不会真的放松下来。事态的本质,已经给了你定夺,是处境选择你而不是你选择,你在这本质面前,不得不退缩……你想着想着,想到明天,以后的生活,何去何从……生活冗长而乏味。而他的出现,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改变,你无法投入进去,就像你可预知的结局。知道是徒劳,何必还要继续下去。

    你太自知了,自知到节制,节制得情绪也开始收敛。而他那么放开,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,也许还有一点:没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。

    好像茫茫的距离,就在眼前。

    你开始微微发抖,他轻声问你,怎么了。

    你只摇头,话语也开始匮乏,好像要哭,便起身走去窗边,向晚的天空,蒙蒙的蓝灰色,过渡成幽蓝色,城市的灯光,稀若星辰,有节制的美感。

    轻薄而不真实的存在,而事物大都如此。

     

    你也许不会发现,他消失了多久。在什么地方,什么时刻,偶尔想到你,像一只囚鸟,或者一尾鱼。

    你疑惑,不知留恋的是他,还是他的气味。你不太清楚,会延续到什么时候。你在恒温的状态里,察觉不出事物的变换。永久恒定的,像幻觉。

    界限不明。要持续多久……

    你想,幻觉剥离,便无处可躲,那可否坦然面对。状态并不如表象那样松弛,是否幻觉,无从分辨,但内心还是紧绷。无人的时候,便瘫软下来,好像随时要溶化。事物积聚的太多,不堪负荷的时候,才觉得承担不了。有形或无形的负荷,那么大,那么重,也流不出泪。

    深夜忽然醒来,营造情绪,哭一会,渐渐觉得困倦索然,又再次睡去。

    生活的处境决定了你,你安然接受,并不想过要挣扎,因为你知道,挣扎也是徒劳。

     

    他说:他想回来。

    午后的沉闷里,你读着他的信,简单几句话,却隐约看到他的神情,总是微微的倔强。你看着信封。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,好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这封信,渐渐觉得烦躁不安。

    你犹豫,不知坐了多长时间,日光渐黯,昏暗天际,无止尽的灰,各种声响渐渐平息,你嘘一口气,起身走到书房,随手挑了一本书,把信放进去就合上。

    人潮嘈杂里,微微走神,你停下来,好似他的气味,或许是幻觉,定定神,继续走路。回到家才松懈下来,默默在黑暗里坐了好久。他离开的时间里,你便不知所措,像丢了一半的灵魂。他在了,也不觉得安心,这样的状态,令人无从安然,生活也变得没有重心。你常疑惑,什么时候活成这样了……好似为另一个人活着。

     

    你见到你的婆,独自生活在乡下,种了一院子的花草,铁线莲和藿香蓟,还有缅桂与含笑。

    她煮了一碗面,你吃一口就想吐。她常年油盐不进,大概忘了自己的习惯,给你的这碗面里,一点味道也没有,食之无味的水煮面。她早已失去味觉,油盐不进,也没什么区别。她只是侍弄这一院子的花草,你看着她瘦弱的背影,想到她所承受的苦痛,只有这些花草,默默无声地陪着她,毫无心计地展现四季枯荣。

    看着淡然安逸的生活,不过是等着一切结束。独身一人,常年的病痛,又不愿与人同住。你想,如果年老,或许也会以这样的生活方式结束。生和死,都孑然一身。

    她回过头来,看着你,那眼神应该是问你吃完了没有。你摇摇头,就坐回桌边,吃完剩下的面。婆进来,在桌上的玻璃瓶里倒入清水,插进几枝刚剪下来的茉莉,她轻声自语,含混不清。你唤她,她还是没有回应,自顾自地收拾零碎。

    那是无声的世界,或许有噪音,还有你永远不知道的声响。你想:也就这么活过来了。因为从来没有,也就无所谓,总是要这样,才会对不存在的事物保持坦然。好多无可避免的苦痛,无法言明的缺失,不能拒绝。很多丑陋难堪的真相,令人无所适从,但无法逃避。你转过头不看,但你知道他们存在。你才知道,生之艰辛,困顿,悲哀。

    你想着你的婆,可能在任何一天,任何时刻,倒下后就再也起不来。你便想抱着她,但你不敢,拥抱对于你和婆来说,是过度的亲切方式。

    婆很早便睡,帮你铺完床,就起身回房,关门亦无声响。你拿起她留给你的扇子,棕榈叶制成的圆扇,有草木气味,然后是幽幽的香气。茉莉与昙花,在夜间隐秘绽放,香气令你无法入睡。你看到桌上几枝茉莉,已经绽出白色细小花朵。

    你听见房间外的声响,睡眼惺忪间看见光线进来,窗边缠绕着铁线莲的枝蔓。你起身发现婆不在,大概刚出门。桌边放着一碗粥,一小碟咸菜。你坐下来吃着,睡意渐消。祖母推门进来,摆在你面前一些蔬果,应该是刚摘回来的,还有一小束花,用草茎系起来。她知道你明天要工作,今天就要回,早早的煮好粥,就去院子里摘了些蔬果花草,让你带回去。她端来一碗粥,坐在你对面,慢悠悠得吃起来,偶尔看向你,眼神里尽是沉默关切。你便低下头,想哭。

   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你回过身,抱抱她。婆的手,在你背上轻轻拍着。

     

    生和死,都可以这么淡然。爱或不爱,何等轻薄,空气般游走不定。不过还是这么活着,无所谓失去或得到。

    那一小束花,有淡淡香气,因为脱离水分,开始微微疲软。到家时天已昏沉。城市的夜晚,光线营造出模糊暧昧的轮廓,霓虹是虚张声势的热闹,如你的臆想一样,大而虚妄。

     

    我回来了,他说。

    他还是站在那个街边,等你走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