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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什么地方,为什么会在这里?
这个短暂居住的地方,盛容了你太多消极不安的情绪,再次回来,也隐隐察觉还未消散的哀愁气氛。所以你想着要赶快逃离。但不知什么地方还是让你犹豫不决,动作也慢下来,最后坐在床边,无动于衷。
但你终究坐上一辆奔赴异地的列车。每次坐上一辆车,脑海最先出现的想法便是:车会不会一直这么开下去,永不会到终点……
即使满车厢挤着的都是面色晦暗困倦的人。他们来自一个偏远的乡下,衣着言行都透着一股木讷憨倔,像他们身上的气味,有顽固的成分。你被他们看得浑身僵硬,但他们只是看,不管也不顾自己看了有多久。也许看,就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和窥探欲。你知道你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,忽略那么多注视你的不明含义的眼神,你也可以睡去。
离开,停留,离开,停留……也许你和他们一样,要找的只是可以过活的一点点奔头。那是一个因为混乱而显得有点迷幻的气氛。
混乱是因为这个房间内的物体,都似乎是忽然出现的一样,有所突兀,各自独立,又暗暗侵染,容纳。
你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言语动作来应对,所以意外的缄默,而后终于妥协。房子在郊区,再过去就是荒野和山坡,你只在黑暗里依稀分辨出山脊的轮廓。
黑夜里,你也知道房屋的颜色,还有枝干茂盛的枇杷和栀子。
这是什么地方,为什么会在这里?
这个房间为什么刚好在这里出现,以现在的样子和气氛,并且遇到了你?
你默默走进去,也没有所以然的,顺从你所认定的命运。
一个看不出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可以放的柜子,一张桌面斑驳不堪的长桌,一张仿红木椅,它或许是一整套椅子中唯一幸存下来的;一张弹簧随时有冲出床垫嫌疑的床,可能睡过的人太多,中间已经塌陷下去,意外的贴合身形的走向。这太过妥帖的状态,让你觉得像等死。
地面延伸至一半墙高,铺着大块的石料砖面,很少见的石料,白色底色上是极简抽象得几乎水墨意味的黄黑色不均匀色块。每一块都不一样。在这狭小的空间内,有大刀阔斧延展的趋势,却忽然嘎然而止。因为再往上是淡黄色的墙纸,时间长久使有些角落渐成淡褐色,无尽延伸的枝蔓花朵,有一点不那么地道的欧洲感觉。再往上是吊着的灯,分开的五只小灯,只亮着一只,灯光是昏黄色,窗帘是米黄色。在这光晕里,所有的一切都异样的和谐。
无聊而无趣。你渐渐妥协,不该在这里挑剔一间临时住处的装修品味,而它本来存在的意义也不是为了让住的客人有心思来评论它。
它只是个临时角色,带着将就着得过且过的意味,好似眼神略带无辜的任何一位车厢内的乘客。带你来的男生不过二十出头,也不会替自己的房子说动听的词汇。你理解他话语里的笨拙,就像你理解了房间目前所呈现的状态一样。
他的样貌不知为何让你觉得安心,即使偶尔眼神里会有快速闪烁而过的一点精明,他还是让你觉得可以相信。忽略其他的话,他也许是你决定住在这间房间的最大原因。因为,从你见到他的时候,你就在暗暗期待什么。
后来,没有悬念的。半夜,你做梦,梦里与他拥吻,虽然面目模糊,但你知道是他。清早六点,你被房间里所有物体所反射汇聚起来的黄色光线叫醒,昏然间好像身处一个不真实的地方,思绪还没清醒,无知无觉的空白,床垫的凹陷完美如嵌。你想着:死在这里,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。安静的街头,旁边是小园子,里面长着一片挺拔的杉树。街道在炙烈光线里似要渐渐消融,所在的处境太不真实,脚步都有些发轻。
这是什么地方,为什么会在这里?
你微微失神,意识停留在一个地方,一个你不再去过的地方,似乎那里有着些莫名的东西:纯粹极致的。令人怀念又惧怕。不含带任何感情的成分,或企图,才可以让你放下一切计较执着的,让身体松弛下来,好像松得可以渗出水来。
所有的场合里,都可以倒下便睡。后来,你才知道,你那么容易相信他们,是因为你倦,疲累导致的反应迟缓。不做过分的探究,猜度以及论断,好像陌生的地方也不那么陌生了。
保持这样的距离,让你随时可以逃离。 -

在一个倾斜的状态里,得到一点平衡。
那是年少记忆里反复出现的场景。盛夏午后日光暴烈,没有风,没有任何动静,蝉噪又接近轰鸣,刺穿所有可见物体,无形的尖锐,接近于微盲。这微盲里有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一切都出现在了应该出现的地方。但你觉得就是不对,焦躁地渗出细密汗水,你不知错在哪里。
是不是正常的,这种状况是不是很容易出现,就像盛夏每年都要到来?
无所谓什么状态,只要是既定的状态,你就顺从。当下,在这里有了永久的意味。是的,你察觉到的。在某一刻,时间走得慢了很多,或者停滞了一会。
他们都在午睡的沉迷里,只有你发现了。年少的你,跳进这一瞬的空白间隙,虽然所有的事物都是静止的状态,也没有你臆想里的奇异。但你发现在这里,情绪思绪都无法形成,人本身的存在也是空白,似乎气流一样的虚浮正慢慢穿透身体……而你所能做的只是等待这片空白消失不见。
也许只是一种气氛,冷静抑制,寂静接近死寂的气氛。让人觉得:只有死亡,可以脱离。
每年,这短暂的一瞬,你都会等来。 -

4:23
天还未亮。
她站在那个楼梯口,对着下面二十多层曲折盘旋的扶手,对着细微起伏的气流,吁一口气。下面好像有无数个人,无数个隐没于黑暗之中,有着铮亮眼神的沉默看客,密密麻麻站满各层楼梯,屏息凝气,等待那一声叹息之后的任何声响。就像舞台开幕。
灰尘在光线里上下漂浮。她吸一口气,缓缓出场……
你给的不是我要的,你给的不是爱,或者,连同情也不是……不要问我是什么……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,你习惯了这样,已经全然不能发觉……我不再需要你的感情,它们被雨冲淋而去,这雨狂暴不止。就这样一直下下去吧,我不再需要清晰的界限……我将沉没于浑暗之中,永不见光明。
她用尽情绪,说完这段最后的台词,微微吁一口气,眼神黯淡下来,身心放松疲惫,只等雨声渐止,灯光暗下去,帷幕滑落。
她回到休息室,一个人,外面人流声响都与她没有关系,她需要一些时间,抽离刚才的角色,只是慢慢的,演的时间越久,每次所需要的时间都更长一些,好像脱去另一个自我。她也会疑惑:真实,还是演戏?又自嘲一笑,卸去妆容。
时间是下午五点。她看下表,理理头发,拿起包,就出门。她在卸妆的时候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:平整,舒展,眉骨清晰分明,眉角微微上扬,像原野上突起一座山丘。忽然觉得厌烦,又累,便在不知不觉中睡去。
她回想起下午演话剧时,莫名的不安,忽然而至的,让她差点忘词。快速下楼,找出自己的车。她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,令她神经绷紧,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一些汗。她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。
5:45
天开始有些微光,云气浮动,在很远的尽头。时间的痕迹,缓慢,游弋,始终那个调子,有迹可循又捉摸不定。熟悉的感觉袭来,这是什么状况,明明时间过去这么久,但眼前的一切却恍如从前。她毫无头绪,在晨光一点一点驱散灰暗之时,渐渐慌乱,无所适从。她慢慢坐下来。
日光暴烈,车流滞塞,所有的声响汇聚起来,形成一股暗流,随着慑人的热量穿透所有的隔护。她意识里快速地掠过家人的面孔,不安感仍在,心里急躁但无措,不自觉开始呢喃,也不知说了些什么。她需要证实自己莫名的不安,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关系。
她很快接到幼稚园的儿子,看着他欢悦的神情,她松一口气,最大的忧虑排除了。又开车到中学,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儿,十三岁,高挑的个子,遗传自她和丈夫的身高,身旁还站着几个男生,说笑间看到她的车,就匆匆过来。她心惊,用手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来。一辆车从女儿身边快速擦过,女儿因为惊吓,呆在原地,她下车冲过去抱住女儿,抚着她的背,拉她过街,坐上车仍未回神。三人静静地,等待某些事过去一样。儿子从后座探过来,她回过头,对视上他圆圆眼睛,不自觉微笑出来。
车停在超市入口,她下车,一手一个孩子,拉着手进去。平常她都是把他们放在车子里的。但不知今天为何预感如此明显,她要确保今天不会有什么事发生,她要保护自己的孩子,不让他们处于任何意外之中。她安慰自己,或许只是身体不适导致的错觉而已,没什么事的。孩子就在她的身旁。女儿经历的小插曲,说明可能出现的已经过去,想着想着心里渐渐放松下来,她买了一家人喜欢吃的菜,还给孩子买了点心,三个人说笑着回到车上,便往家的方向去。
6:17
光线是温暖的色调,远处的云,边缘明亮清晰,它们靠近阳光,映衬在阳光里,绚烂明丽,像一枚枚石榴石。
她在这里等,除此之外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但她困倦,思维几乎停滞。太阳慢慢出来,强烈的光线让她身体边缘泛出明亮的光泽。她躲不开,用手遮住脸。她以为手遮住脸的那一瞬,会有眼泪下来。但没有。
她打开家门,还未开灯,不知是否她太敏感,房子内异样的安静,空气里有哀愁的气息,所有物体都失去了光泽。隐隐觉得心头开始悲哀起来,她甩甩头发,好像要脱离某种处境。她开灯,进厨房,开始洗菜。孩子们各自回房间,她听到头顶有闷闷的脚步声,那是她儿子的房间。左边是女儿的房间,再过去,就是她和丈夫的房间。中间隔着卫生间,靠近他们房间的木移门,因为时间长,已经不能关上,所以一直是开着的,晚上她睡得浅,总能听到浴室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十分缓慢,但细细听,却有隐约的节奏在。
她熟悉这个家每一个角落,每一片瓷砖上的细纹,每一块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;她还知道一家人各自的喜好,记得清清楚楚,像剧本里的每一句台词一样,属于其身体的一部分,深刻难以磨灭。对待她的工作也一样,她是追求完美的人,每一次台词都揣摩的很透彻。她喜欢这份工作,用对待家人一样的态度去对待,这之间的平衡有她自己的把握,这也算是她自得之处。家庭和工作之间,微妙的关联,她自省把握的还不错……想着想着,心情也这样一点一点妥帖下来,洗菜的力道也慢下来,尽量的慢,尽量的细致,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明了,有所表现又有所节制,有所希翼又有所淡漠。
她熟悉这种表演性质的状态,应对自如。
7:39
摸出外套口袋里的烟。
仰起脸,吞吐烟雾,烟味让她暂时有些清醒,但一根烟之后,困意又渐渐侵入,无力抗拒。这种无力感,让人受挫,看着最后一点烟雾消散,融于光线之中,她不再挣扎,让疲倦彻底侵占她的身体和意识。
把自己交付给另外一个人。
像是一场赌注,输赢不可知,但不下注,怎么知道自己值多少。她知道自己适合这种疯狂的戏码,但早已力不从心。
女儿开口问:爸爸呢?
儿子看着那个空缺的位置,又转过来看向她。
她无措,些微冷漠:我们先吃吧,爸爸今天在外面吃……他不回来了……
她在做饭的间隙打给丈夫电话,一直无人接听,最后直到号码不存在。消失了?气体,液体一样的消失不见了,什么把戏?快到饭点,还不回来,工作从来不会这么晚,出去了?聚餐,活动,即使有,他也是很少参加的。为什么电话也没一个,还一直不接,这是什么状况?这在剧本里也讲不通……难道,难道是像上次一样,消失了三天之后又回来,失掉一半灵魂似的回来了。
她觉得异样,上楼去他们的房间,所有的物件都有所应当的摆在原处,精致精细精准。这是她一贯的生活态度,一尘不染,一尘不变。她打开衣柜,良久,慢慢坐在床边。她清楚地知道丈夫的衬衣缺了几件,外套少了几件,裤子少了几条,什么颜色,甚至什么样式。她渐渐晕眩,身陷某种局促空间,空气稀薄,光线渐暗,气温一点一点冷却,她觉得天花板在压下来,但难以挣脱,无可挣脱,好似缓慢赴死。瞥见窗外天色渐渐阴沉下来,毫无情绪的灰色,看不尽。仅有的天光映出纱质窗帘的花纹,繁复缠绕,纠缠不尽。
她奋力地甩头,似乎脱离某种困境,就像话剧落幕后,她要脱离那个角色一样。
8:21
晨光太刺眼,她那么倦,身体沿着墙壁滑倒,选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躺着,面对着绚烂的云霞,头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绪都忽然消失,填满这炽烈的光和热。她可以背过身去,但她想看,想直接剧烈地进入某个事物内里。不要等待,不要犹豫,阳光般炙烈。
她很困,眼皮都张不开,她可以立即睡去。头顶因为光线的滞留,呈现快要熔化的状态。呢喃着,梦语一般,模糊间睡去。
天色完全黑了下来,她才起身收拾餐盘,动作尽量小心,细致,清洗的时候,也尽量的慢,尽量不发生声音。节能灯莹白的光线,散发淡淡的蓝色,电压不稳定,灯就忽闪起来。但她专注于清洗餐具,泡沫溢出来,又破灭,反复之间,轻薄的什么也留不住。
丈夫的脸,是什么样的?她沮丧起来,相处了近十七年的男人,却在此刻连脸也模糊不清。
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不符合年龄的稚嫩,渐渐开始疲软的肤质,好看的眉眼,细小的须根,还有微微卷曲的鬓角……如果你在我的前面,我就抚摸你的脸,即使闭上眼睛,我也能迅速知道。然后亲你,轻咬你嘴唇……你总是会躲开,像个未经男女情事的少年。
她渐渐缓和过来,极力地想起这一切的起因,最近一次可能导致这种状况的所有细枝末节。
上一次争执,大概在一周之前,她不明白丈夫为何总是对她不耐烦,而在上周,这一切似乎更为明显。他挑剔她做的饭菜,对她的日常生活习惯显露轻屑的态度,无法遮掩的厌恶,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,绝少接触家里的其他人。白天上班回来,除了晚饭时短暂的相处,就不再有交集。
她很少生气,但这次也觉得他实在是过份了,推开书房的门,站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,她很想抱住他,靠在上面。但他回过头,却是眉头紧锁,眼神烦躁不安,又有一点无措。
你这是怎么了?她控制自己的情绪,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抖。何至于这样,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……你看着我啊,和我说说话……
他看一眼她的脸,又把目光移到地板上,一直不回应。他从未这样过,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,表情不明,不言不语,不动不走,尸体一样。何至于到了这个地步,有话也不说出来。
她不再问,再问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困境,但她也不能就此离开,她不喜欢把问题避开,要面对的,总是还要面对的。她在两难的处境里开始自责,到底错在了什么地方,又开始悲哀,无力感让她觉得疲倦。不知该怎么跳过,可否忽略眼前的这一切,可否回到之前的状态……她从没这么憎恨过沉默,只觉得空气里沉沉的,铅块一样压地喘不过起来。浴室里的水,还是在滴,持续的,永远没有停止的意思,好像残喘。
9:01
你去了哪里?
你早就决定不回来了吧……
她眼眶内火一样红热,光唤醒了她,意识还未清醒。刚刚是哪一幕的台词,是台词,她确定自己说的是台词,但想不起来是哪一幕,哪一个情节。
光晕透过玻璃,浑漫进来;墙面的漆料有斑驳的裂纹,碎裂如冰的图案;角落里乌灰的霉迹,像一小团的雾。这些细节在光线里,有着清晰的质地。所有细小的脏污,都带着某种存在的意义,汇聚在这里。
她扶着栏杆站起来,整理下头发和衣服,一步一步小心的下楼。鞋跟的声音,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,带着匀致的节奏和力道,混合在回声里。
他一直是安静温和的人,吃饭,看书,洗澡,做爱,所有的事都似乎没有急的必要。生活处于一种很慢很低的步调里,好像再低一点,就淹没。这对于她来说,有时是难以忍受的,也疑惑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。但她顺应了他,以一个妻子的名义。习惯表情不多的面孔,还有每日寥寥无几的对白,但她仍喜欢他,喜欢他的眉眼,喜欢他给予的两个生命,喜欢这个家庭里的一切,喜欢这种真切的活着的状态。这是她认定的归属感。甚至多年如一日的表演一个话剧,进入同一个角色,也不是那么枯燥的事了。她有时也困惑,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依眷。就像是:你拥有了不敢奢求的东西,这份满足感,就无限夸张的膨胀开来,像节日里巨大的气球。
他走了,或者消失了……
就在今天,他没有开自己的车,没有去上班。他推开门,外面景致还是和往常一样,但他似乎有了彻底的改变,身体深处的变化,会变成什么样子呢。他或许也疑惑,到底身体里哪一部分发生了变化,但他确切的知道自己今天与以往都不同了。然后他想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,坐汽车,火车,还是飞机,这也许是一个长久的谋划,也许只是一趟即兴的沉默旅行。是否又像上次那样,三天之后就回来,但她的预感告诉她:不是这样了。去了更远的地方吧……有多远,那里有些什么呢。纷乱惶惑的世态,终究抵不过它的诱惑。
应该有他非常渴求的事物吧。
这么多年来,她好像从未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他的平静淡漠,让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无所需无所求的人,又或者他想要的,都已经有了。
你要的是什么呢。
可以不说一句就离去。外面有什么如此吸引你,让你不顾一切想要逃离这里。
你是一个男人。是我的丈夫,是我这么些年,尽心尽力去爱的人。但我一直知道,我什么也得不到。你看我的眼神,从来就不肯多带一点情感。有时候,我只要一个拥抱就可以了。但你从来没有给过。你这样的男人,真是可恨。
我自我蒙蔽的活着,不想让自己太可怜,给自己编造一个个不那么残忍的谎言。慢慢的,也就渐渐相信这些谎言,渐渐陷入其中。
好像只有这样,她还是被爱着的。
10:57
回到家,看着空荡荡的房子,空气里有每个人的气味,她敏感的察觉,属于丈夫的气味在一点一点减少。
看着家里的一切,她疑惑,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。需要它们,它们就会在这里,如果不需要,就可以丢弃么。就像她对他的感情,如果不被认同,也就等于被丢弃,付诸多少,都是毫无意义的。
她躺下便睡。只是困,以为睡着了便没事。
如果我抬头,又看到你……我要怎么办……
我在这里等你,这个二十四层的楼梯拐角,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
我一抬头,就看到了你。电影刚散场的混乱人流里,我看到你,就知道我将与你交缠不清。那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宿命感。
我追去你的方向。你很轻易的就答应了我,很随意的决定。后来,仿佛所有的事在你眼里都是随意的,甚至是可忽略的。我生活的重心始终不能靠近你,你设置了什么界限,让我始终无法进入你。
现在,电影院也没了,整栋楼不知要改造还是拆除,空荡荡的像虚脱了一样。但我在这里,却很有安全感,这里还有你的气息。你年轻的眉眼,顺滑的刘海。你这样好看。
我给的不是你要的,这不是爱了,至少,在你眼里早已不再当作是爱。你所认为的:只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,沉闷而冗长的念白,琐碎,意义不明。你不知道这种情感为何而来,你习惯了冷漠忽视,已经全然不能发觉,你不再需要我的感情。
现在没有雨,也不是话剧里的场景,但我的人生却和这出剧那么相似。我并不能怎样,连改变也觉得乏力,我不再年轻,习惯了这种状态,以为可以安稳下去。不再想改变,有的只是顺应生活的气力。是不是有点可笑,当你知道,你数年如一日的都在演自己,关于自己的一出悲剧,这也应该算是个笑话了。
而现在我知道,我会演的更好。
14:00
她深吸一口气,走出化妆间,长长的过道里,人来人往,后面是昏暗,前面是光亮,她转过头看着后面,用一种依稀留恋的眼神,看着晦暗不尽,身影憧憧,好似世态纷惑。
但她该出场了,转过头,迎面而上。
-

<一>
如果你不想靠近,那就不要,请保持你的距离,安静,安全的距离,像一个玻璃器皿的易碎程度。电话开始以一种惊叹似的声调响着。每一声嘟声之后都可以沉静空茫的令人窒息。但你脸上保持一种异样的微笑,小心翼翼的,生怕这笑一下子就没了。
喂……那边有了声音,
你绽开你的笑容,好像话语里都有了笑意:是我啊,没事做,所以打电话给你,在做什么呢?
工作,没完没了的工作。怎么了?
没事,想你……
哦。
…………
你们聊了不少。
你变得不那么敏感,不那么聪明,很浅的理解他话里的意思,或者干脆不去理解。有一搭没一搭的总也聊不到深刻的地方。
他开始厌烦,口气好像是:如果没什么事,就不要再讲下去了。
你发觉这样的拖延战术实在乏味,即使绕了一大圈,该来的问题还是会来,何必这样自讨没趣。不自觉竟叹了口气。
那边立刻问:叹什么气,你有话就说吧!
没有,呃,其实……说不说都没差……
说吧。
你语塞,半天才闷出一句话:你给不了我什么啊……说完又后悔,很多不该说的话,都是在这种可说可不说的状态下说出来,而结果都是毋庸置疑的多余。
电话那边镇定的口气,你感觉语气里的感情仿佛在一点一点减少。
我不会给你承诺,承诺实在多余。你有没有尝试过一种状态:没有目的性的状态。自然而然地顺应事态发展,这是我认为的很好的状态。
你嘘一口气,幸好,最后一句话里还有一点余温,气氛还不至于冻结。
在他面前,在他那番话里,你忽然变做小孩一样的无知和任性。你回回神,快速思考一下两人目前的关系和处境:其实你并不是非要什么,只是如果装傻可以得到,那么也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……又渐渐陷入原先的模糊无知状态。有意的。你愿意做他的小孩。不是么?
但你还是原来的你:脆弱,敏感,无助。你知道的清楚,清楚他话里的每一个意思。但他不知,他的话里全是他的历练和世故,道理中听但其实冷漠,让人无端丧失信心。但你无可反驳,你只是不想争论,是你的,就是你的,不是你的,就让他走吧。每个人都有过去,或多或少的占据内心一块角落,渐渐变冷变硬,蚀入心脏,触碰不得。
你想着只觉得渐渐无望。没有悬念的,他还是不属于你。你知道:你们就像两个极端,你也愿意相信两个极端可以产生碰撞,可以意外的磨合,但反差太大,你怕碰碎之后无力收拾。他怕的,你也怕。你问街边的老太太买了一束雪兰,像栀子一样的浓烈气味,闻得头微微晕,但还是想闻。你不知在计较什么,计较到偏执的地步。是否幻觉,这么令人困扰……你总是尝试着,进入某种气氛,短暂的扮演一个想要成为的角色,譬如:一个他会深爱的人。
所以你去到他的城市,把花插在他的花瓶里。在黑暗里做一场爱,纯主动的体位和姿态,但你知道什么也掌控不了,黑暗里,也能想象他迷乱而高傲的表情。
你只是太想要了。而他却当作是给你的恩赐。你始终不知道同性间的性爱所要探寻的是什么,不可为而为之,还是无为而为之。就象所有的高潮都以性爱为终结,那么无可避免的,不再增加特异性,就也以此为终结。
就好象:没什么可做的,就做了。你记得日蚀的那天,天气阴沉,你睡过后再翻一个身,瞥见窗外乌黑一片,好似黑云塌下来,昏昏然又睡去,再醒来时才知道那是日蚀的黑暗,然后你记起那一个梦:烈日被遮蔽在一片黑云之后,在云的边缘迸射出刺目的金光。宽阔原野上有一条朝向高处的路,你和他走在路边,无事一样散步。有卡车开过,尘土便弥散起来,不知第几辆开过的时候,他朝你喊,说你的围巾挂在卡车车尾。你看见围巾钩在车尾,在灰尘里翻飞,却无动于衷。他急了,就追过去,但卡车开的很快,很快,他便连同尘土一起消失在远处。你心里莫名,想走快,但始终是散步的速度,终于走到路的顶端,路在这里分叉,延伸向相反的两个方向,一端是车开去的方向,但连一个黑点也没有,另一端远处有一小对人,正朝你的方向走来,你等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近,才发觉有些异样,他们穿着黑衣,手里各执一种乐器,吹着哀乐似的曲调。你便回身跑,跑进黑暗里,气喘的如同闷雷,但曲调还在耳边,你便又跑,好像没有尽头了,又忽然下坠,直到掉出梦境。天色已转亮。
他追着围巾而去,但围巾并不是你的。
他说,他不想一个人,一个人的生活寂寞空虚,甚至时常困。但你知道,他要的不是你,你进入到他的生活,他也一样抱怨生活无聊。虽然坐在你面前,但你觉得他在一点一点远离。
你便慢慢收回放出去的心。
<二>
回来了?
你抬头,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,嘴角一抹含义不明的笑: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,你穿过人流我就只看到你,总是这副冷漠的样子。今天,去我那里吧……
你记得他,确切的是记得他的笑,不远不近的,阴魂不散。但你察觉这笑背后,有柔软的痛处,你只要轻轻一触,他就会疼。但你狠不下心,不理他就拒绝他好了,何必伤害他人。也许你眼里闪烁的一丝犹豫,让他觉得有一点可能性,便拉起你的手腕。你脑子嗡的一下,好像无数细小黑虫四散飞开。你忽然觉得有一个人可以带着你走,不管走去哪里,只要带着你,你都可以去。
走过冷清的夜市,连排挡也没几处,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闷声吃东西,远处的街区有车流的声响,警笛微弱的声音仍十分有穿透力,听来心惊。一处烤肉摊上冒出浓密的熏烟,可疑的肉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你们穿过浓烟,在旅馆要了一间房。洗都没洗,他便开始吻你。你总是这么高傲,但今天你是我的……粗重的口气,你就躲开,但他咬住你嘴唇,疼的你吭声,仿佛吞噬你一样的吻你。
你使劲推开他,拿起外套就冲出门。<三>
如果一个城市里,没有一个人认识你,甚至失掉最后一个熟悉的联络方式。那么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,重新开始另一个生活。你有没有试过,在一些陌生的场合里,装作生气,生病,当他们用异样,怜悯或者厌恶的眼神看你,你便心底里笑,计谋得逞似的满足。原来是这样的,好像活在另一个躯体内。
喂……怎么了。还是那样的声音。
想你。
你在哪?
街头。
一个人?在干嘛。
没事,就是想你,所以出来走走……
怎么了?
就是想你啊,没有人可以说话的,所以找你了。
你到底怎么了,你知道我很忙的,不要小孩子气。
……我就是你的小孩。你来找我,抱抱我……这样就够了。
你在哪?喂……喂…………
你丢掉电话卡,将要进入另一具身体。你看见他走过来,从光亮里走出来,走向你,进入昏暗无边。你们在黑暗里,仅靠微弱光线辨析对方的脸孔,你看到他脸上光线与黑暗交界处的陌生轮廓,然后是眼里细小的亮点,湿润的,水面的月影一般。你便狠狠吻他,你感觉他的手环过你腰间,渐渐用力。你忘了是什么音乐,只在吻的间隙隐隐发觉音乐不是那么合调,好像有非洲鼓的鼓点,不明的尖锐弦音,还有大提琴……又快速忽略,投入这个吻。
当他压住你身体的时候,你便满足的笑,这让你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存在的,切实的被占有着,他渴求你的身体,当成此刻唯一的追寻,好似明天不会到来。你当成世界要结束,就用力拥抱他。
你们互相敞开自己,在这短暂的毫无保留里,无足欲的寻求各自所需的东西,蛮野肆意的互相进入对方的深处,好似融化在一起。你睁开眼,就幻灭。
你在一个陌生男人那里,看到了尽头,原来漆黑之后,还有光亮。你问:你有没有一直在找寻的东西,即使在眼前,即使已经有了,还是要去找?
那个陌生男子说:没有,我要的都在我心里。
那你抱着我的时候,为什么那么急迫剧烈?
因为我知道你在找……他若有所思的说,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,多到你不再记得他们的脸。他们只是你生命里的灰尘,只有少数的人,会散发宝石的光泽。有时候,只是因为迷惑,就质疑拥有的,面对纷乱世态,我们总觉得要的不够。生命短暂或漫长,都需要坦然。你觉得找到了,就不要再找了。你们在清晨离开,各自上车,两辆车以一个三十度的角度分开行驶而去。微凉的湿气里,田地开始泛黄,入秋后,离冬季也不远了。看着车窗里倒映的浅淡面容,虚幻的真像一阵雾。你摸到发根处坚硬柔韧,时间长久就分泌过量油脂。
而你也渐渐相信,他们正在远去,远到你触及不到。这无法定义的过程里,会有很多个人这样出现,然后消失。他们是你生命里的矿石。<四>
你遇见她,棱角分明,坚硬的眉骨,连唇线都起伏孑然,你想摸摸看。她递给你烟,自己抽一口,就问,想不想和我做爱。你一时错愕,没等及你回答,她便先哈哈笑起来。
你这样单纯,被我硬来,你也只有哭的份。口气好嚣张。
你听着可笑又可气,便回她:我这样并不是软弱单纯,只是觉得各自都有禁区,没必要开这种玩笑。你的性格要是和你的话语一样强硬就好了。
她怔怔然,也不回话,气焰渐渐平复,只吸烟。你便上前吻她,那么轻而快,她才微微笑,眉骨好像不那么硬了。
我们以后结婚吧。没人要你,没人要我的时候,如果,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……她退一口烟,两眼在烟雾里有些迷离。
……好。婚姻是什么,一纸证明,便是婚姻?就像同性之间的性爱,无为而为之。
好像没什么可做的,就做了。
你有否仔细考虑过婚姻,起因,过程,后果,甚至利弊,刑事案例一样的透彻分析,原来婚姻也是可以这样不带任何感情的。病态的牵扯,利用,好像绑在一起的两个敌对。
不结婚的时候,一个人活着,即使有人陪,也不觉得安稳;结了婚,也还是各自活在自己的空间里。正常的婚姻也不外乎如此,何况你我。你习惯于自己窄小密闭的空间,怎么撤除界限,怎么敞开给一个人常住。你也不想窥探别人的空间。但活着就会这么痛楚,皮肉撕开一样的痛楚。我们都怕,怕被遗弃,怕孤独终老。但再怎么挣扎,也逃不开。她吸烟很用力,吸和呼,都很大声,似乎在用力。你掐掉她的烟,她也没脾气,从挎包里掏出CD机,递给你一个耳麦。
缓缓而至的鼓点,不急不慢的控制的恰当好处,非洲鼓的音色里有原始的律动,好像开阔的原野渐渐清晰开来,然后是铃鼓,可有可无的,闪烁的星点一般,直到那个尖锐的弦音出来,你才惊觉,就是那一晚,那一吻时,你听到的音乐。某种不知名的琴,音色带着虚渺魅惑,与后加入的大提琴纠缠起来,极富异域风情的曲调,让你听着觉得眼前的一切扭转起来,成为幻象。幻觉太过美好,是否会让人万劫不复。
而她闭着眼睛,表情迷离,身体随着节奏摇摆,几乎色情的呼吸起伏。你知道,只在此刻,你们需要的仅是一个拥抱。但谁都没有给。也许,婚姻之于你我,如神明,如救世主;也许,如毒如荼。
过了好久,你接到她电话,第一次见时的口气,说要见见你。
她把头发再剪短,短到几乎可见干净莹白的头皮。见到你,不自然的抓抓头。你只说,原来你就是个男孩。她还是哈哈笑,将手勾过你肩。 -

蔷薇
我闻过你蔷薇花香的发,混合一点自以为是的漠然。冷感的香调,很适合你。你不笑时很冷漠,而且凶。总像在生气,你有什么可气的,或者,你只是觉得下一刻,可能会生气。
可气的事有太多,气不过来。如果我生气,也是生自己的气。我这样可恨,但蔷薇开满我躯体。草的肆野,藤的谄媚,在你这里,是节制的狂野。恰好的分寸。
细小尖锐,刺进你手指,凝结成一枚血珠,在你指尖酝酿一朵花苞。处子
什么时候,这样决绝。执着地要去一个地方,赴死一样的决绝。那是碎裂之地,土地如晒裂皮肤,粗砺皲裂。什么时候,我也会这样坚决,坚决到一点也不像自己。
我不是我。
真可笑,那么,你是谁。
我是你领口浅色污点,洗不掉,潜入你体肤,溃烂至心脏。我是你负累,是你困倦时,仍想要憎恶的人。所以我会比你先死。你不要害怕,总会结束的。总是这样的,没有任何悬念,乏味如我一生。矛盾
荆棘总在阴暗的地方缠绕,荆是荆,棘是棘,各自尖锐面目,就像是:你有你的刺,我有我的刺,其实那么痛楚,但还要缠绕依偎。
存在的意义是什么。存在,就要忍受,就要侵蚀,就要毁灭。
我不是那么悲观,但又那么悲观。真实,虚幻,矛盾交合,像演一场戏。我什么也不缺,就缺把戏演下去的坦然镇定,脸皮不够厚,欲求不够强烈,你便只能沉没。渴求
渴求的太多,模糊了自己最容易得到的。欲望,在这里,显得面目狰狞。
当我放掉所有的顾忌,想要用力的喜欢一个人,却不得不承认,这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喜欢,或者不喜欢,都只是我自己的事。好像投入的不过是一场自编自导自演的情景剧。那么我疑惑,这样下去,人会不会慢慢丧失自我,变得无足轻重,无所存在。即使否定所有的执着和信仰,也还是得不到认同。
我曾经这样过来,这样的结果是,人会变得不自信,不自爱,甚至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你说我要的不多,其实不是的,我要的并不少。我要的是你,你的无所顾忌,无所保留。
这恰好是你给不了的,又刚好,你要的也不在我这里。死寂
不要说话,你听,黑暗气流里有游丝一样的声音。
但离你很远,你不要害怕,死亡本来就很靠近。
清真寺的葬礼,阿訇浑呦的声调里,死者亡灵得以升托。沉默,喧嚣,哀悼,冥思。在这里,死亡是公众的事,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,但这样漠然注视,我觉得我的存在是多余,我从未这样强烈的觉得,可有可无的茫然。逝者放在侧旁的幽暗厢房里,那么静,我回身见到。门外站着逝者的家属,仅有的妇孺,轻声哭语。我退出来,看见白日浑茫;看见石碑上繁复精密的花纹;看见古旧屋顶上的绿色琉璃瓦,那种色调,有淡漠神性;看见穆斯林男子鞠躬,跪拜,起立,重复,死亡如仪式。空气里飘浮着奇异的香料气味,我得到一点存在的迹象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