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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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眉县,在宝鸡。

    坐了好久的车才到。一路灰尘漫天,还有大片的猕猴桃。五月,天气大好。去太白山,眉县即在山脚下不远。我们在这停留片刻,不知是否是集市,人好多。只有像我们这样的学生,才会坐公车,在此落脚,然后徒步走至山脚下,那里有住宿,也更近。

    在街边小摊上,吃东西。衣着土旧,面部黝黑的农民,在卖自己种的农作物,有黑色颗粒的玉米,煮熟了的,很便宜。这场景,像幼时镇上的集市。

    我们走至山脚下,住店,老板很年轻,说是自家的店,住一晚才十块。还帮我们找好上山的车。

    第二天凌晨三点,便上车。外面漆黑一片,空气凌冽。车上到山路,不停颠簸,还要二个小时才到第一个景点。

    车停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度,我们下车,然后往上爬。最近的一座峰,要爬两个小时。山上很冷,除了红松和冷杉,很少有其他植物。高山杜鹃在这样的高度,独自开放,枝干粗壮。针叶林里密不透光,有泉水的地方已结成冰凌。树隙间的天空,碧蓝澄净,光线灼烈。那种蓝,没有温度,无法靠近。

    形似峭崖的山峰,背面陡直,强大的气流回旋而上。我们站在边上拍照,表情僵硬。很冷,刺骨的冷。山下是夏季,花木繁盛。

    我们往回走,上车便回。要赶下午四点的车回去。匆匆一天,就结束。过程太快,让人产生恍惚感。是疲倦所致的幻觉,亦或沿途景致不真实的美感。

    我们等车,地面开始晃动。我很累,不愿跑。那么多人,乱作一团。我一直在想,车快来,我好回去。回到学校,宿舍不让住,所有人在学校集合。大家在外面,挤在一起,不知是否紧张,或害怕。我很累,不能睡,脸色发白,于是我恨。

    我回外面租的房子,一个人。房子很老了,好多人搬出去,他们怕房子会倒。我洗澡,给自己做东西吃,然后睡觉,被轻微的晃动惊醒,继续睡。四个人住的公寓,只我一个人。他们没睡觉,眼圈发黑,蓬头垢面,躺下后依旧神经过敏,难以入睡。

    我睡了一天,起来就什么都忘了,回避新闻以及各种报道,他们谈论,我便离开。家人打电话来,语气急切,我说没事,就挂断。我吃了好多东西,好久没觉得这么饿。

    我还能做什么。我一直是这样的。

    他们觉得我吓人,我亦觉得自己吓人。好多事不敢问自己,便问别人,我该不该害怕,该不该跑,该不该觉得悲哀……

    我只是觉得倦,以为睡着了便没事。

  •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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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说,他死时,嘴张那么大。他还未见他最小的孙子。

    我见过他死时的样子。驼背让他的头极力向后仰,下巴抬地很高,嘴怎么也是合不拢的。瘦得只剩骨架,身体渐渐冷下来。
    长明灯点起,火光幽暗。要操办后事,他们没时间哭。我坐在床边的藤椅上,陪着他。这张藤椅是他生前常坐着的。我的爷爷,他没有等到他最小的孙子,便死去。

    他死时,我一个人在家,把银镯从右手换到左手上,就接到家人的电话,说爷爷过世了。下午的气氛,闷热滞缓。我过去,奶奶坐在床边,轻声哭。

    她说,他嘴张那么大,死时儿子都不在身边,他不愿去……她哀哀切切地哭,说陈年旧事,他们年轻时的事,断断续续,听不清楚。这哭声,像游丝,像梦呓,像符咒。

    他们在一起六十三年,半个多世纪的扶持。她当作童养媳送过来,十七岁便嫁给他。那么年轻,阔长脸,眉眼洁净,高而瘦。性格直率,脾气剧烈。她在夜里哭,常常走路回娘家,那么远的路,要回去,只能走。
    她说,她那么开心,家里有姊姊,待她最好的姊姊。她们去江边散步,在夜里说话,相拥入睡。

    她的姊姊,我叫她姨婆。住在江边,芦苇丛里有螃蟹。涨潮时,螃蟹全爬上来,黑压压的一片。
    姨婆是中医,会针灸,家传的银针放在檀木盒子里。父亲年轻时吃到她密制的药丸,装药丸的锦盒非常好看,绢丝布面上绣着山水庭院。
    这个佝偻,矮小,极瘦的姨婆。八十多岁还独自坐车来见她的妹妹。
    与奶奶不同,她细致温和,待人慎重。每次来,我都能吃到她做的甜糕和豆沙馅的糯米团子,豆沙里有剁碎的橘皮和果仁。

    她们一起哭。
    现在,她们都是独身了,像幼时那样。那张照片,泛黄泛旧,小小的那一张。她们那么年轻,眼睛一样清濯,姊姊帮妹妹整理鬓角的头发,神情淡定,背景幽暗。那气氛,有些哀愁的,看久了觉得无端。

  • 2008-07-18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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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还能写什么,关于你的。写了,我还怕。不写,会腐烂,像身体里的溃烂,不能轻易看见。我没有很多经历,走不到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很多。我只是站在原地。我写不出深刻的字句。

    冬天,我一个人在家,光脚踩在地板上,空气里没有温度。我便来回来回地走,打开各个房间的门,窗帘都很厚重,只在缝隙里透出些光亮,细冷的光亮。看挂在墙上的画,就那么一两幅画,看很久。
    妈妈喜欢厚实的窗帘,暗色地板和白墙,没有装饰。只让我在我的房间挂了两幅画。我看见地板上的灰尘,浅浅的,在某个角落,是长久关闭的房间。那个房间好冷,姐姐嫁出去之后,就不再有人住,只放着几个很大的储物柜。
    我的房间有窗,很大的窗。朝南,光线不稳定,晨昏交替,时间清晰。没有椅子,就坐在地板上,腿累了,就躺着,少了循序的过程,有些生硬。

    高中时,有一个女生,看我好久。一直看。其实我们之前认识,只是不说话。后来,我知道,她走路到我家不用两分钟。再后来,我们像是同一个人。唯一的差别是性别。
    这种经历,有些害怕。像重新认识一个自己,反复怀疑,接受,拒绝,过程很漫长。那段时间里,我有幻觉,很严重,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。
    然后你出现,暧昧,温和,面目模糊,像潮湿的雾气。我不知我该做什么,我那么慌,瞬间下坠的感觉。我常做这种梦,从高处坠落,落入黑暗之中。然后醒来,窗帘密不透光,好像窗外是有雾气的。

    妈告诉我,爷爷,他搬到大伯家去,他快死了,呕吐,便血,脸色惨白,不能进食。他到死也不喜欢我的家人,他不愿死在这里。爸爸是他第二个儿子,他不喜欢这个儿子,控制并阻断儿子的前程。他有这个能力。他的心计在他阴骛的眼神里,到死也不会消失。我不愿回去看他,我怕这样的人。但我不怕死亡这种时刻。
    我想看,看死亡的时刻。看肌肉松弛萎缩,失去体温的过程。我想知道我的反应。
    没有感情,亦没有牵连,人可以如此孑然。

   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,会漾起花朵。我对这样的情绪,感到无措。
    我在家那边,见过一片木芙蓉,就像那种花,粉白透红的花,多娇媚,好似漾起笑意。
    我还能说什么,是我难以抵达的境地。我便站在边缘,冷漠注视。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啊,对自己也是如此。我还能说什么,说我厌倦,说我嫉妒……好多情绪不用,也不能够解释,我就一直这么放任自己,对别人的事不会关心,何况是那多余的夸张的满足感。

    我还能说什么。我知道我写的有多乏味。可,这是我的记忆,和过程。

    再见,我要回家。

  • 2008-07-15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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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不知我以后要怎样,好像什么也做不了。

    同学去山东,去看海,他说,他对海有莫名的情节,从小就有了。他常在睡眠深沉的时候,听到海潮的声音,起伏摆动。有水的气味,和鸟的欢声,他做这种梦,每次都和我说。他要去,海的叹息,潮涌,在召唤他。
    我开始相信,有些事物,会慢慢召唤你,引导你,最终让你发现,和进入。或许只是碰巧,或自然而然发生,可,我愿意相信。这样,好多事的发生,便与你脱离最直接的关系,你只是参与而已,像是被迫或无意的。是不是这样,也就可以放松些,不再那么剧烈。
    我需要这样的幻觉。

    我没见过海,直到现在。我只是知道,总会见到,像好多事,总会发生一样。
    其实,只要往外走一点,就可以看到海。小城就在江边,叫江阴,城好小。山北水南谓之阴,是江南,属无锡管辖内。每年都有时鲜的鱼虾,河豚,鲥鱼及刀鱼属上品,捕捞量越来越少,鱼也越来越小。江水浑浊,而我们喝的水,都来自长江。江边有公园,可以看见礁石,和巨大的跨江桥。方言比苏州话要生硬。
    我对它知之甚少,可想而知,对其他的地方有多无知。

    以前去苏州画画,很快适应,住了好久,喜欢苏州的舒缓,它并不那么挤。郊外有橘园,和水灰色的房子,到处是樟木香气。夏天一样酷热,冬天阳光淡薄。我们一直画,没有时间出去玩,五个人,很少说话,时间那么静。
    老师是女的,像女孩,跟我们走在一起,看不出差别。是我们小镇高中的老师。她丈夫在苏州,教我们画。她带我们去,帮我们做饭,用洗衣机洗衣服,还负责打扫。偶尔带我们去园林,西园,是佛寺,她认识开门的阿姨,免费的。我进去后收集花籽,留给她,她好开心。她说,池子里有斑鼋,快四百岁。可是没见到。有个罗汉殿,那么多的罗汉,黑压压的,在昏暗的屋子里,烟气氤氲,面目狰狞。那个西园,我印象很浅了,只记得走过很多小巷,有水气和青苔,高墙里面有枇杷树。
    后来冬天,她买房子,在西郊,不远就是木渎和周庄。可我们要画,没空去。开春就要美术考试,我没压力,也没想法,她便帮我选填要考的学校。她选的我都考过,只是文化分太低,只能放弃要求高的。我不肯学,她一直可惜。而我到现在也不觉得可惜,有些事,不喜欢,就是无法改变。
    好久没去看她,听同学说,她怀孕过,就在我们学画那时,可我一直不知道。后来才知道,她两地奔波,太累,孩子便没了。我前年去看过她,房间里堆了好多珠子,刺绣,在做手工。我笑她做的难看,她便丢给我,跑去厨房弄吃的给我。好热的天气,傍晚去苏州城里,公车经过老街,河道,临水人家,熟悉的路线,窗外的景致令人想落泪。她还是那样,操心很多事,问我的近况。我的性格,一直是她担心的。

    那个女生,和我一起画。高二时,第一次聚到画室,她便吐了,晕倒在地。我离她远远的,一直不靠近她。好久,才说话。她好聪明,能看出我的心事,然后婉转地意会我。我当时是不安的,后来,把所有事都告诉她。我第一次诉说我对你的爱恋,口气迟缓,需要深呼吸,说的很累。她听得出神,然后落泪。她暗恋一个男生,三年。写过去的信,被退回来。
    后来,在苏州。午休的时候,我们躺在地板上,低声诉说自己的秘密小事。窗外的树静止不动,阳光倾泻而下,那么暴烈,那么安静。那天的情绪,很放松,很慵懒的笑。以后,都似乎不曾有过。

  • 女神 - [晴天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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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看完《大路》,我哭了一场。一下子掉了好多眼泪,我不知道我竟这么煽情。
    费里尼的电影。我对他又爱又怕。
    黑白的画面,荒瑟的场景。我对黑白电影一直有特殊的情结。好像那黑白色调里是有沉甸甸的悲喜的,经过时间的洗涤磨损,成了这样简单的颜色。沉沉的,似乎要沉到最底下,然后再开出细小的花来。没有香气。
    他后来的彩色电影,我看过,很少有深刻印象。当然都很不错。

    茱莉艾塔玛西娜复杂的气质,是母亲,是女童,是小丑,是动物……那如母鹿一般的圆圆眼睛,不忍多看。小小的身躯,笨拙的动作。眼睛里噙着好多泪水,嘴角却是微笑。我觉得有点受骗,太乡愁,太浪漫,好像不那么真实了。但那张脸,就是能让你相信。虽然是梦,可,是真实的梦。
    小丑脸上那滴泪,用油墨夸张的画了上去,就在眼角偏下。白色的,醒目的,却是一滴泪。是伤痕,却凭空让我觉得可笑。好似嘲弄,有挑弄的意识。越看越觉得刺目,想帮着擦去。后来才发现,我讨厌这夸张的苦中作乐。撇去这些。那滴泪,我还是很喜欢。哪怕是一点形式而已。

    后来看《卡比利亚之夜》,也是费里尼的电影。玛西娜演的妓女像小丑,那脸盛装了太多的纯真和幻想。成了一种符号,一种表象,却可以直抵你的内心。平铺开来,呈现出所有的悲喜。像一场舞台剧,背景,对白全在那儿,剩下的便是演员的技艺和你的想象了。
    她跟着欢歌笑语的人群,露出微笑。完全忘了,就在黄昏时分,她刚发生了那么令人绝望的事。黑夜中,人群莫名欢乐,又唱又跳。她蹒跚而行。眼角也是一滴泪,一滴黑色的泪,垂挂下来,模样好笑。是黑色的眼影,顺着眼泪流下,干涸而成。
    她对着镜头,展露她的大眼睛,饱含泪花,嘴角上扬。我再次哭出来。好造作,我难以维持我的冷漠。这样的一个女人,像一个柔软的陷阱。
    她演的那么真实,可,这是个梦。费里尼的梦。或者,是不是梦,又有什么关系。

    有时侯,我只是太要分清了,变得计较,剧烈。我只是记得,我要争取,不管什么,都是要自己争取的,要不,他们会忘记你,会当你完全不存在,这是很悲哀的。所以我病态的,什么都要争夺。却还是什么也得不到。
    有时候不肯多说一句话,忍让到懦弱。有时候又咄咄逼人,言辞激烈。这样的反差,像个神经病。
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变成这个样子,变得难以和缓。常固执地离开人群,站在一旁,也不肯坐下,只是倔的要站着,不愿妥协,或者突然坐下,不知礼让。我不是这样的人,却不知为何变成这样。
   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们就开始节制。那么节制,节制到跟所有人所有事,一模一样,忘记了我们从前的面目。放纵和节制,同样给人快感。只是节制,对我来说,更容易接受。

    <大路>

    <卡比利亚之夜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