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如斯 - [雨天]

    Tag:

    他看到礼佛忏悔文上罗列各种佛号,名目繁多,念诵起来像咒语。他不知念诵这些能干嘛,但婆心意虔诚,焚香燃烛,木鱼轻敲,也不搭理他的无理提问,闭目轻声默念,整个气氛便让他觉得微微晕转。这些名目繁杂的菩萨,各司其职,名号里就能知晓,好像神明高高在云端,皱眉俯视,压迫地使人说出所有过失,所有黑暗隐秘的事。
    念诵是否代表认同,认同你人生中的某种信仰,这样很多事的始终都有据可寻,困苦磨难,生老病死,都是定数。或者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念诵,迫使自己去相信。
    咬一口西瓜,才发觉汁液里有过熟的腥甜,经络丝丝,卡在齿缝间。他叫婆,也不理他,叫得久了,便自编曲调,歪歪扭扭地唱。婆听不下去,才应声,语气里有隐忍。他又不敢造次,只轻声自语:西瓜卡在牙齿里了……
    内室木鱼声又起,节奏匀致,外面日光暴烈,透明火焰跳跃。恍惚间,木鱼声好像渐渐变大,大如沉钟,又缓缓变小,细如蚊虫。他更觉得天旋地转起来。他冲出门,就跃入面前小河,小河水面静止,但水质清澈见底,游完爬上岸边巨大香樟,树枝分叉如掌,他倚在枝杈间,度过漫长夏日,河面清泠,倒映无忧时光,好似萤火幻灭。
    他记得年少时。婆说,你面容开阔,是福相,但眉眼淡薄,心性孱弱……婆的口气,是他熟悉的读经时的口气,淡淡的檀香味,恍若神明默然注视。他便认作这是信仰,脉络一样隐秘深刻。之后,所有难以理解的事,都以此作解,好像都与自身脱离最直接的关系。所有的起因,过程,结尾,都有了可寻的依据,都似乎可以归结为:命定。
    那是不是可以放松一点,不要那么剧烈。
    他的父母,不知去向,他不问,婆从不提起;他问,也不答,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追问的孩子,这像他的母亲,不言不语,对着墙角的植物,可以发半天呆。对某些事物的执迷,又像他父亲。父母是什么,给予你骨血,却可以没有任何关系,他不知是不是该悲哀。他的记忆里,从小熟知的就是婆的脸,细细皱纹逐年深刻。
    眉心一道紫色,他便知是婆头晕,自己拧的,颜色的深浅,可知道婆的头有多晕。他上前给她揉,婆就跟他说话,叫他从衣柜里拿来铁罐,取出一片饼干或糖给他,告诉他陈旧记忆里的事,他喜欢听,吃着零食,当成戏剧一样的章节来听。
    他的婆,家境阔绰,出嫁时坐着幔帐花轿,嫁妆里有宝石,还有家传的玉镯。轿子抬出家门,哄闹声渐远,她偷偷拉开幔帐,看见田间有水雾升腾,除了远处淡色的树影,就是茫茫一片,不知为什么,那样哀愁。婆便开始哭,轻微的哭声,伴随轿子有节奏的吱呀声,去到她的归属身旁。这让他觉得有些忐忑,忽然而至的,对那个年代想象不及,意识紊乱的忐忑。
    他渐渐困倦,伏在婆的膝上,婆那么瘦,膝盖磕疼了他,但他很困,便恍惚睡去。焚香,念珠,菩萨的脸,都在半明半暗间浮闪。幽魅的气氛,好似婆眉间那点紫色,渗透在道道皱纹里,无法抹去的怅然。
    如果记忆有颜色,他的幼时记忆便是檀香的颜色,是幽暗烛光和青烟,或者是香炉上那一层时间沉淀的釉色。这是属于年老的颜色。他不问为什么,从不追问。他后来也知道,这像他从未见过的母亲,但母亲是什么。

    后来,再后来。他慢慢变胖,又时常觉得困,渐渐长出肚腩,显露中年男子的温厚面容。见到婆,只是笑,笑地怯怯的,孩童一样羞涩。他的婆还是很清瘦,瘦到让人觉得根本已经活不下去了。牙齿脱落,手脚颤抖,仍念佛经,看他眼神仍坚定如初。她信任他,即使他怯懦沉默,敏感如鹿。她不知他经历了什么。他年幼时心智乖僻不定,到现在人生过半,这样淡定,不问世事,也不知是好是坏。
    他的父母都是及其避世的人,心境自我沉溺,古典不合时宜,殉情亦如此理顺,叫人无奈扼腕。什么样的世代,混乱不堪,将人逼进绝路。但他们不知道,绝路并非死路,回过头就能看到自己的亲人,绝望剧痛一如他们。世道混乱,人心难安;世道一直混乱,还是人心始终难安?他的父母丢弃他,以死了结,但死能了结什么。他们的儿子,这样沉默怕事,承担这么大的不幸,他放不下,即使不闻不问,她也知道他一直没放下,只是习惯了,习惯了缺失,是否也会得到一种平衡。死亡亦是轮回,重生也一样,苦痛轮回,劫数难挡。
    婆那么瘦,瘦到风也要吹跑她,他总是这样怕,一直拉着婆的手,手心沁出汗来。年幼时,总是怕跟不上她,而现在,却始终担心自己走的太快。
    他看到婆的佛经,翻着那一页全是各种名目的佛,密密麻麻,仿佛带着各种面目表情。年幼的记忆便翻涌而上,幽暗的内室,清淡檀香味,身体轻浮,好像晕转起来。他定定神退出来,掩上门。婆的卧室里,有一张很大的雕花木床,柜子,妆台颜色昏暗,一尘不染,他疑惑,难道婆病重仍擦拭。但室内有陈腐气味,这让他不安。婆闭目安神,呼吸细弱,他走近,便微微睁开眼,她看着他,双眼浑浊如雾。婆很美,那种年老清迈,如陈旧釉色般的美。年轻时,眉眼细秀,面容圆润,温雅淡笑之中似乎总有隐忍。那是让人不忍触碰的美。
    他无措不知应对,轻声唤她,一直唤,几乎是得不到回应了。他觉得困,开始神游,生死悲欢离散,他不会追问,他永远也不想知道答案,或不敢。但现在,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。
    她应他,好像梦醒还未回神,示意他取来柜子里的铁罐,摸出一片饼干,松软发潮,霉迹斑斑。他接过来,看见婆的眼神仍如幼时看他那样,直直穿透他的内心,他沉默黯然,低头吃下。
    人总是会消失的。
    他想,如果自己消失不见,并不希望有谁会记起他。
    不知在哪段旅程中,他在睡眼朦胧间看到车窗外大片原野,水气萦绕,树在雾色里只剩淡淡剪影,茫茫无边,尽头模糊,很远又似乎很近,心头莫明郁结,好像生之无望,无念,无求。


    应观法界性 一切唯心造

    PS:就是这样了,我只能写到这程度。涉及越多,越发现自己眼界短浅。

  • 尘埃 - [晴天]

    Tag:

    我知道,我不该靠近你。
    你的生活顺当的让人嫉妒,我总是这样。不该试图靠近你,我总是自讨没趣。
    我以为那么久了,所有的理由都可以归结为只是想见见你,如此简单。好像是真的。
    说说话就好,说说而已,但是有什么可说的。或者只要见见你,就够。
    如果我告诉你,我对你并不是单纯的情谊,而是喜欢,你要怎么办……
    我只是想这样,让你难堪一下,而已。

    或许,你那时正陷入某种幻觉。
    你的那些照片模糊不清,快速晃动造成的光束,神情虚幻游离,是幻觉,还是精神意识处于某种悬浮的状态,例如飞行。
    如果你飞起来,我不会觉得意外,你适合那样。或者中毒,你适合黑色血液蜿蜒而出,黑暗陈腐气味像是背景。莫名事物,对你来说,像来自内部的神经,盘旋交接延伸。
    巨大石块,被堆砌成怪异的形状,无味匠气,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能呈现美感,你不能这么要求。要学着接受,不能改变的事有太多,你只能慢慢接受。
    要么蜷伏,要么暴走,无聊姿势让你像拙劣冰冷岩石雕像,但你热,浮躁不安,奔走没有前途,停留没有居所,这是什么状况。逼人进死路,光线亦冷静如神祗,让你坦然面对困境,面对死路。无法改变就接受,那么要你死,你就死?

    如果他觉得冷,饿,紧张或恐惧,他便开始颤抖麻木,最后呕吐。呕吐是难堪的事,并不会经常发生。但他这一次吐的很厉害,吐到空无一物,就干呕,好像内脏都已碎裂,要出来。苦涩剧烈的气味,弥漫整个房间,你也想吐,但渐渐习惯。他一脸的泪涕和污秽物,轻声哭问,我要死了?
    没有男人像他这样软弱无用,不如一滩稀泥。但你俯身如神明,抱起他汗湿身躯,抚慰其惊骇魂灵,符咒密语一样念叨,麻醉他过敏神经,入殓一般庄重肃穆。
    他呼吸紊乱,梦见光亮通道,有模糊身影在前,奔跑的起伏喘息,轻微作呕。他便惊醒,说灯太亮了。他低声复述梦境,说那黑影模糊不清,一直吸引着他,但他认作是你,便没有犹豫跟去,黑暗或光亮,都没有终点,都一样。
    他做梦?但是眼睛一直睁开着的。瞳孔无限放大,好像要挣脱眼球,迸射开来。他在呕吐之后,瞳孔无法恢复,这并不属于任何病理现象。很吓人,空洞无物就是这样的。你在看我么,你疑惑。他说,是的。
    抑或是你睡着了。
    幻觉,那是幻觉吗?光亮通道以及模糊身影,都是幻觉?其实他并没睡去,瞳孔漆黑如夜,没有光亮,黑不见底的深沉水面,水面之下暗藏汹涌,你怕,不敢看。

    是否有幻觉?
    有。
    什么样的幻觉?
    幻觉。
    我问你,幻觉里有些什么?
    都是幻觉。
   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,瞳孔才这样扩大,无法回复。
    死人。
    神智清醒……你需要休息,睡觉,可能精神紧张导致,要让眼睛放松。症状异常,但是身体很正常。
    需要吃药吗?
    不需要,先这样吧,过几天看幻觉是否严重……

    他在幻觉稍退之后,舔舐你身体,欲望强烈。你看见他眼中黑暗瞳孔,像深沉水面,要吸缀你而下,心一惊便想推开他。他不管不顾,急迫地渴求你,进入你,揉碎你似尘埃溃散,或者他是在对抗幻觉,内心惶恐不安一如你。他释放,叫喊,喘息,渐渐睡去,睡眠轻浅,呼吸变换,张嘴想说又只发出沉闷声音,知道他做噩梦,你不敢叫醒他,又怕他醒不来。这样矛盾错乱中,你也模糊睡去。
    你不记得他的瞳孔何时恢复,只记得他再看你,眼里便有了你哀愁面目,你厌倦,困乏,暴躁。你不再怕,直直看着他,似要找寻深沉黑暗水面,纵身跃入。

    你觉得该拍些照,不知为什么觉得要不就晚了,或者临近尾声了,电影结束一样的散场。你就带上老式相机,在堆砌的巨大石块前,在池塘边,在高大茂盛的树下拍照。这丑陋石块堆砌成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,但他在它们前面露出笑脸,是嘲笑,或自嘲,笑得这样怪异。池塘里水质浑浊寂静,水中央有浅色莲花。预感越强烈,越沮丧,你不需要这样清晰的预感。要结束了,你知道不会太久;不该在这里出现,你也知道晚了。预感如死咒。
    你拍完最后一张,他夺过相机,取出胶卷就扔到水里。
    这样的结束方式,你不曾预料,也不会预料到,为什么是这样,你疑惑,但很快接受,无法改变的事就接受。

    你遇见他,便如幻觉,潮汐退涨般的水声,白色花朵在夜里轻绽。声响变换,像面前有荧幕轮换,夹杂细微嗞唦。
    那个夏夜,茉莉和昙花一起开放,香气引灵魂出窍,你伏在窗边睡去,模糊间有潮汐声响,是风,或雨。幻觉是否会转移,或增殖,像癌细胞扩散。
    他离开,幻觉依旧。陈旧事物是否都有产生情感,幻觉也会有依赖。

   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。慢慢的,也就什么都模糊了。
    是么,我不觉得。
    过去的事,都变成阴影,或幻觉。灰尘在光线里缓慢起伏的样子,你知道渺小如尘埃,再小不过了。
    但尘埃并不是最小,还有分子,原子,质子……
   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理性,你的理性让人发狂。
    美好的事物太多,你便觉得自己是尘埃。但尘埃并不是最小,最小还有……你知道最快的死亡方式不足一秒,那么,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最后看见的是什么,视神经所产生的幻觉犹如光亮隧道,他们的意识在哪里停留,在神经末梢的传递中停止,车流一样滞塞,撞裂,爆破;细胞分裂未完成,停留在哪一个步骤,黑夜里电流停阻,幽暗城市只剩静默呼吸,从未这样死寂,在死寂里等待重生……
    不要说话,所有的这些,我都不想听到,如果可以,请忘却。

    他说:你常说,无法改变就接受。并不是这样的,困境暗含未来,死路映照过去。
    他相信,因为他这么过来的。但你不信。

     

  • 秘密 - [雨天]

    Tag:

    惨白面色,丰盈头发,细细须根,他抚摸粗砺的麻木感,像荒芜原野。
    他觉得五月是适合消沉的,潜入暗蓝深底,抹香鲸一样的巨大沉默。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潜逃。
    五月的薄荷,有细小黑虫,一浇水便四散飞开,仅有的一点神思也飞开。他只是困,困到可以化作一潭水,倒下就能入睡。
    午后静的让人心里发慌。他喝一杯水,困意渐渐回返,水泛出一点甜,又慢慢变涩,喝完最后一点,他决定下楼走走。穿堂的风,沁凉阴瑟,他站在一个小花园旁边,花园里铁线莲缠绕着绽放密密花苞,身后落日西沉,但光线仍炙烈。他喜欢迎着这样刺目的光线,几乎接近全盲,思绪像黑色小虫一样散开,头脑一片亮白。他觉得自己要被阳光吞噬,有种被缓慢蚕食的痛。
    安静的小街,合欢树羽状枝叶轻微起伏,中学生模样的男生骑车载着女生,飞快穿过巷子,车子发出快要解体的咯吱声,女生的笑声在震颤中,像水虫脚点水面留下的细微水纹。他觉得自己不够老,看到这样的画面,内心还有起伏。
    不知走了多久,落日昏然下坠,浅绯红色,映照他的脸成淡漠欲望。宽阔的河面,水流浑浊,风从青绿稻田上吹来,湿凉的风,陌生无法靠近的气味,他疑惑,好像灵魂渐渐抽离,在去与留之间游移不定。有船只来往,马达突突,水便开始浮涌,这一切都在近晚的灰蓝色调里,影象模糊,但声音清晰,多像幻觉。他想跳下去,不知为什么,看到深沉水面就想跳下去,想到浑身颤抖,手脚无力。
    他想到他母亲的话,缓慢沉默低语:你没有女友,也没结婚打算,要我怎么等下去……
   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,你知道的,也请你不要急。
    结婚要晚,生孩子又晚,我那么老了,怎么照顾你孩子……
    你不该提这些……他气结,但听到母亲的话,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,仍是婉转逼迫他,似乎早已酝酿好,却还是处处为他着想。沉默,漫长无边像宽阔河面,他知道沉默亦不必回绝仁慈多少,只是最稳妥的逃避。每次这样,却也心虚。
    母亲也不叹气,呼吸平缓均匀,她或许在很多次小心翼翼试探性地询问之后,内心早已干涸,只是当作沉默时可以提起的一个话题而已,好像还有这么一件事值得一问。熟练的对白,连变换台词都显得刻意,就这样吧,这样的沉默适合这个气氛,从沉默到沉默,过程在这里是可以忽略的。
    但他知道自己内心的起伏,拔地而起,又从高处坠落,刺激莫过于云霄飞车。他一直忍受,沉默像灰色烟雾,笼罩整个目光所及的地方。他的母亲就在这灰暗气氛里睡去,呼吸微弱,他疑惑,她是否还会醒来,如果是梦,他可以不再顾及一切,希望这会发生。但母亲第二天还会下楼去早市买菜,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    他唤醒她,她茫然,几欲开口问:这是哪里。困倦眼皮褶皱如纸,披上衣服,起身走去卧室,轻微动作,关门亦无声响。她怎会知道一切,他怎忍心让她知晓一切,这是他最后的秘密。沉默那么残忍,那么仁慈,那么莫名其妙的神性,像神明漠然注视,眼神空茫,祈祷如废话,跪拜如虚招。他要怎么做,怎么活,他想纵身跳下,水如潮涌,淹没口鼻,耳边声响轰然,水流啃噬体肤。黑暗虚无之地,没有光亮,没有自我,没有信仰,纵身一跃,即可到达?
    河水微涌,野草起伏,只是天更暗,所有的一切都在传达风的存在。风来自何处?气流气压影响形成,巨大力量如飓风,可摧毁你执着信仰。可有隐秘力量,是否传递遥远地方的讯息?季风,骤雨,雾雪,所有一切都可预知。连风的成分都能探测清楚,成因,过程,结束都可了然。没有什么不能猜测的,没有什么不能被预知的。但是,不是什么都可以说的,穷其一生,也不能说。他是否是合格的守密者?
    他回过神来。觉得脚边有温热触觉,是一只猫,黑白相间的猫,在他脚踝旁磨蹭。他被猫吓了一跳,抽脚就走,离它远远的地方坐下,困意浮现,船只已经很少,低矮船舱内有微黄灯火,惺忪睡眼般半睁。草丛摩擦的瑟瑟声,那猫在离他手伸可及的地方蹲着,用一种近乎优雅节制的姿势,尾巴轻扫。在他看着它的时候,也转过头来,对目注视,眼神直接,那是属于动物特有的眼神,毫无躲避,镇定犀利,最原始的兽性,仿佛要看出他内心的卑怯来。
    猫,奇怪的生物,是诗人,是沉默学者,或隐秘术士?无法知晓静默内里思索着什么,它们总是很安静。沉默者,亦会是守密者。但他从未试图去靠近一只猫,自从幼时所养小狗死去,他便不再靠近动物。年幼的他,看见冰冷尸体,就知道它所传达的晦涩意义,竭尽力气痛哭。之后,之后连情绪也抑制,不哭不语,之后好像也就慢慢过来了,像所有经历过的事一样。他很少去想,只记得那天夏日清早的水气湿凉,气氛如深秋,傍晚放学后直奔荒野,流连不回,已不知做了些什么。
    他们就在这荒凉河边并坐,谁也不靠近谁,静默对峙,河面天空如昏暗台幕。没有话语婉转逼迫。没有情绪尴尬应对,但眼神为何那么直接炙烈,像吃人凶兽。
    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话,缓缓道来,口气自嘲,好像诉说别人的事,又好像帮别人承认一个错误。气氛好似话剧或电影里的念白,带着有所意味的口气,却又没有起承转合,说与不说皆可的模棱两可。所有的话语都像河流,奔赴前途未知的终点,他不想知道,这样说下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。他总是习惯性地预料可能有的结局,一个人,一件事或一段关系的结局,反复猜测,乐此不疲,其实最后是不是所想那样,他并不在意,只是猜度的这个过程有着某种吸引力,就如同他看到深沉水面,就想跳下去一样。但自己是禁区,他不敢想,即使浅浅触及,也惊心,为何是这样,会这样么,或者是那样,又或者……他觉得是浪费时间。
    河面的风,带着水的腥躁,有些凉了。像很多次回忆之后那样,情绪总是很静,说出来就不再属于他,好像从身体里抽离掉了一部分。他疑惑,这是否算是秘密。
    他说完起身要走,猫抬头注视,只是黑暗之中,光亮骇人,走远之后回过头,猫还在那里,背影削瘦,走了几步再回头,猫已不见,被风吹走一样的利落,河面微光摇曳,像黑暗里细小烛火。秘密已不再是秘密,他知道这个夜里,即使声音再低,那只猫也听得很真切。
    秘密的本质是什么,这些秘密的本质便是没有秘密,真正的秘密并不为人所知。
    要留就留,要走就走,他不能,他不如一只野猫。

  • 2009-05-21 - [晴天]

    Tag:

    常常因为失去了距离而心慌,言语不顺,手足无措。你不会安慰,安慰对你来说是羞耻的,冷漠掩饰心虚,沉默替代话语,这适合我,起码我可以接受。不需要安慰,这些对我来说是奢侈。
    没有后悔,即使有,也要当作没有。后悔即否定,我不想否定发生的一切,我想我该有这样的淡定了。
    不需要安慰,不要说出来,不要让你同情低顺的情绪泄露。眼神刻意,话语无意,你是最差劲的演员。你可知你多余的慰藉,亦是入侵,即使淡薄善意。
    距离的美感,是要一直保持才会有的。我所想的是:自省亦自警。

    你一个人跑去荒野,决绝的头也不回,像穿越时间的厚度,投奔而去。来去自由,要走,连道别也没有。道别,意味着还会再见,没有,就不见,再也不用见。你急迫地要追逐一个人,用你畸形的腿,越怕越跑不快,越跑越摔。其实残缺的并不是肢体,而是心智心态。
    这只是一个比喻。习惯使然,总是会不自觉的胡乱用一些比喻,全无关系的,奇怪的,或者含义不明的比喻。这种紊乱的错觉,放在这里,我觉得刚刚好。尽量维持某种平衡,内与外,好与坏,正常和不正常,做自己,又远离自己。这些玄虚的对较,怯懦无用的圣人作派,到死也变不了。
    自我解剖,是不是人格分裂?你不知道,做为一个真实单一的存在有多乏味。

    你一直不相信气味是有份量的,但我深信,从闻到你身体第一丝气味时就相信。我现在还记得,只是无法形容,要怎么形容。时间沉淀下来的气味,精神或是意志所传达的气味,那是什么气味,你能想象么。这困惑我好多年。到现在,气味淡而薄,也会慢慢怀疑到底还是不是属于你的,混合太多复杂意味,幻觉汹涌。
    我后悔,不该闻到你的气味,我不知某种气味会有缓慢长久的腐蚀。
    当我决定走进一点,靠近你脖子和肩膀的距离,好像一伸舌头,就可以舔到。我便闻到那气味,困顿疲软,犹豫沮丧,哀默分裂,你不知我想将你啃噬。
    我不再试图存留一个人的气味,气味的存留是否等同于灵魂的存留。

  • 默哀 - [雨天]

    Tag:

    婚礼多热闹,人多嘈杂,好像是一件共同的事,共同完成这只属于两个人的事。
    无法逃避,如果你怕,你可选择逃,或者死。
    婚礼多喜庆,烟花就在头顶爆裂,无法思考,气氛炙烈如焰,脸发热,胸发闷,你觉得要窒息。
    我的表姐,要结婚。没什么好哭的,她不觉得难过,要把自己嫁出去,堪比性命的大事。要么,永远不嫁。背负的压力可以在这个时刻丢弃,不知急迫还是盲从,大概总是要嫁的,就趁早吧。
    我沉默,很多时候不知情绪应该怎么样。沉默让自己陷入尴尬,陷入绝境。
    去年九月时,深夜一点多,火车到苏州。车站很旧,建筑上有年代模糊的斑驳,车站很少人,困倦的检票员,姿势冷漠。出站,我便脑子空荡,房子,行道树,站牌,都没了。荒郊似的,可看清空气里的水气,静止不动。
    两年而已,已经全然不同了。拥挤街道,高低房屋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。不知怎么应对,这早已不是记忆里的苏州了。时间已经过去很久,久到足以变换出另一个面貌。什么都没了,还需要记惦什么。还是那样,不知应对。
    沉默,一直可靠。你不说,谁也不会知道,但你说了,便立即消失。
    拖着箱子到观前,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。热闹的市中心,灯火黯淡,卖烧烤的摊子,冒出浓烈的烟气,炭火的气味有温度。媚态的男子在街头流连,看不清脸,但可听到话语里的轻娇,他应该是愉悦的,他不知这样放松慵懒的笑,听上去像一个幻觉。多好的男子,肢体如翼,轻盈如水,兼具两种特性,像两个不同自我,矛盾交合。但我还是慌,还好夜那么黑,别过头不再看。
    我在夜里见过巨大水泥烟囱,有着优美冷静的弧线,浓烟滚滚。荒野里的工厂,像一座巨堡,白色建筑映射昏黄灯光,背景是天的暗蓝色,很有气氛。
    老式自行车的车杆,让我想到你消瘦的肩膀,锁骨细硬。你一直很瘦,那么瘦,老了眼睛便抠下去,像要从眼眶里滑出来。我不知道你肩胛这么硬,像岩石。黑色光滑岩石,倒映你的脸成幻象。
    远或是近,都这样吧。我没有情绪,也不知该有什么情绪。沉默已是绝境,但我失去退路。
    静止蛰伏,像一个蛹,或者,像手心里一枚茧,温暖却坚硬,有着近乎理智的温度和硬度。她喜欢包裹起来的封闭感,她不是蝴蝶,不用破茧。她说她小时候吃蚕,肥白的身躯,会迸射出温热粘液。她吃光所有的蚕,打一个嗝。还吃煤炭,满嘴满脸都黑。奇怪的女生。她不再稚嫩,笑起来眼角会有淡淡细纹,显老的肤质。她不在意,自信淡薄,大多数人总是这么活着。她不是蝴蝶,不用积聚力量充盈美丽翅翼,不用得到惊羡的礼遇。
    她说,我愿是一枚僵死的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