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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不可以不要变换这么快,你来不及回过神,就要走就要散,可不可以慢一点。或者预示你,下一刻,要变换什么场景。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,以为可以转移一点注意。原来,内心的幻觉最汹涌无常,情绪一点一点堆积,你逼自己流泪。
那一片垃圾燃烧,冒出惨淡白烟,远处城市楼林在灰雾中冷漠矗立,原来已经这么远了。荒原里的人,行走驻留,好像无去无从。红色河流,沙土堆积,石块是白色的,坚硬生根,有倔强的成分。不合时宜地显映出各自脸孔,要怎么联系到一起,或者互相叠加起来,但是,色调,比例,气氛都不对。你只能无声落泪,对面有人看你,你没有坦然,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,不需要展示给别人。那么,什么是可以展示的事,面貌,身形,还是你手里的那本书。这是被迫的。谁都没有着落,谁都猜忌,可疑,好像自己就是最后一个可信任的人。所以你眼泪回流,露出惯有冷漠,些微忿怒。这是你愿意展示的,并获得安全感。
你躺下来,吃一块巧克力,粘稠甜腻,舌齿都要腐蚀融化,却隐隐的,有爱意。昏黄落日适时下坠,模糊暧昧的色调充持整个空间,令人渴望拥抱。眼神流露过多内在,你就低下头。
夜那么黑,没有距离,像局促空间,又像无际汪洋。丰满的树冠所形成的饱满柔和的弧线,像云的线条,随意的手笔。精神放松时的铅笔线条,随意散漫,微微曲折,漫不经心的细致。像在一个倾斜的空间内,小心笨拙地做一个高难度芭蕾动作,脚尖点起,要飞,又不太敢飞。
你习惯将自己纳入不同的气氛或行为中,欢喜,哀愁,平淡;吃饭,说话,行走,各是不同的角色,活得隆重而分裂。后来,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个,是真实的。
幻想,畅想,遥想,所有思想,现实或不现实的。在这种时刻,像高中时的样子,那一点可怜的纯真,实在让人不忍。想着想着,就觉得悲哀绝望,所以什么也不要想。不要比,最怕的就是输赢,不想输给别人,也不要赢。说不要,又心存侥幸,自我蒙蔽似的觉得:下一刻,什么都会到来。所有的事其实都复杂,复杂到盘桓错节。那么,可不可以简单一点,再简单一点,克制一点,再克制一点。你一直这样默哀。 -

他说,你不能逃避。
那我就面对。
你要抽烟,喝酒。
那我就抽,就喝,不过是烟酒而已。
你要工作,要担当。
那我就找,就担。天塌也会扛着。
你要结婚,生子。
那我就结,就生。对了,你要几个?
他说,你是男人。
那我就是男人。原来,男人是这样的。我抽男士烟,女士烟,喝廉价啤酒,脸那么红热,好像燃烧起来。你看我这样,要发笑。
多做作,只是一副空架子。烟也不会吸进去,要吸进去,才有那点自灭的快感。你若是舍不得自己,连酒也不要喝,那么痛苦,眉头都要绞在一起。你就不会笑一笑,这样严肃,又不叫你认罪。你是男人……但你那么软弱,喝酒就迷醉成这样。这么娇媚,怎能让我按奈。
我头痛,要裂开,我便用手扶住,怕脑浆喷发。你可以进来了,我展露我最隐秘的部位给你,容纳吸收你一切,你内心黑暗沉郁,但这里柔软如鹅绒,来,进来。黑夜里昙花轻绽,茫茫黑暗里,你可听见花瓣张开的声音,始于黑暗,没于黑暗。但我吐的那么惨,没有男人像我这样,那么惨,那么恶心,让人不忍心看。
你内心急躁,像骤雨突袭。可不可以慢一点……我从不跳舞,但想跳,跳土著或动物形态的舞蹈,动作剧烈,力道直接,可让我忘记自己姓名,只剩呼吸。翻腾,旋转,弹跳,肢体极度拉伸,我不是自己,是一只性格凶悍的动物,咬碎你细弱脖颈,要吃人。
你害怕跳舞。但你跳起来,这样怪异悍烈,好像身体随时要断裂散开。你可否转慢一点,我头晕。
我需要忘却自己面目躯体。后来,我发现跳舞可以迷失,意识在快速动作中无法形成。我喜欢这剧烈的方式。但你可知道沉默舞者,沉默如死寂,那些聋哑的舞者,通过脚鼓的振动来感应节奏,强烈隐秘的来自大地的震颤,几欲让我失声。我站在边缘,脚鼓的振动漫延过来,好像召唤,不知何处传来的深沉召唤。远方有人唤你,远到几乎听不到,你转过头,也看不到。声音来自哪里,又在哪里消失。他们中有些人天生聋哑,沉默起始,沉默消逝。声音是什么,他们瞪着眼睛看着你,好像声音在下一刻就会出现。纯真到无知的眼神,也会那样逼兀。所以我继续跳,这些问题让人发狂,没有那么多为什么,旋转、跳跃、跌倒、撑起,昂起头,我是一头猛兽。深夜不睡。你笑,说我站在窗前抽烟的样子,像一只猫,敏感警惕。其实我没想那么多,我只是想让自己显得克制一些,就像我对所有事情的态度,克制言语动作情感,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克制,克制到像一具尸体。
你抖起来,你为何要发抖,冷么。
我在抖么,不,现在是夏天,夜晚还是很热,我只是想抽根烟,让自己静下来,没有什么不好的。夜晚还是这么热,为什么这样热,燥热难耐,不安,令人抓狂。我要逃。活着太累,真的累。这样绝望,我就只想逃。我在午睡时哭着醒来,也不知做了什么梦,白日梦,那么悲哀绝望,不能抑制的哭,好像除了哭就没什么可做的了。真他妈造作,哭成这样是要干嘛。外面那么热,每句话里都要加脏话,算什么,这叫嚣的气氛里,张力十足,好像随时要爆炸。
你不知逃避与乞求并无多大差别,都像狗。 -

后来,没有后来。到此为止。
他不能要你一辈子,这是他说的,即使语气暧昧消沉。你想逃,又怕退的太远,从他视线里消失。
你知不知道,我总是多余的。可以不说话,没动静,停止呼吸也没人发觉。
那么,你能做什么。
非要做什么吗。
算了,你只想与他拥吻,抚摸,交合。
这样,就够了。午后炎热难耐,他醒来,浑身汗水,身下粘湿一片,淡淡腥躁味,蛋清的气味。夏日那么热,头皮都要晒裂,人也要蒸发不见。粘液渐渐干涸,不留痕迹。
他哥哥从外面回来,一身热汗,边脱衣服边跑去冲凉,麦色健硕身躯,汗流而下,隐隐的欲望渗透。他看到哥哥的生殖器,晃荡起来,像肥大蚯蚓。哥哥告诉他,他刚从女友家回来,口气里暗含色情意味。他便知道为何他哥哥的气息里,有雄性动物的蛮野肆意。
他抚摸自己的脖子,锁骨,单薄瘦弱,他这样苍白,似要泛出蓝紫色。指尖的触感,让身体敏感警惕。哥哥洗完出来,躺在他身边,无事一样搂着他,在他耳边低语:阿弟,你真像女孩,我女友才像你这样瘦而白。他回过头,眼神疑惑,他哥哥笑而不语,那笑直白又隐晦,含义不明,不知有着多深的寓意。他看着觉得怕,头脑一片混乱,想挣脱开来。他哥哥问:你怎么了,怕我啊?他无措,也不答话,挣扎着站在床边,不知应对,只觉得裤裆处微微隆起。她母亲剁下硕大鱼头,丢进沸水之中,将鱼肉切成一片一片,动作娴熟利落,像手术医师一样,毫不费力剁下鸡头,尖嘴半张,好似一口气没缓过来,又好似有什么话要说,还没来得及,就被丢进垃圾桶。
一家人各有心事,也不说话,也未开灯,就感觉光线一点一点变暗,在要黑不黑的气氛里吃完晚饭,咀嚼的声音听起来,令人烦躁不安。
父亲吃完就上楼,昏暗灯光下看书。哥哥吃完就和一帮朋友出去打球,各自拉着女友的手,哄闹着说笑。母亲吃完便移座麻将桌边,三姑六婆,吵吵嚷嚷,至凌晨还不尽兴。
他想起小时候半夜,听到隔壁邻居麻将哗然推倒的声响,忽然惊醒,像砖瓦崩塌的声音,回过神来后,才能入睡。有时候他觉得疑惑,为什么麻将的声音有如此的穿透力,睡意朦胧也听得很真切,在这起起落落的巨大回响里,一夜睡不好。睡着也做一些山崩地裂的梦。
后来他母亲也打麻将,深夜听到,知道有人在,并且是家人。无事一样睡去,什么时候这呱噪的声响,和樟脑的气味一样,也开始令人熟悉心安。有时候她们吵起来,尖锐嗓音像是凶案现场,刺穿深夜噩梦。他下楼,让她们小声一点。
哟,这是你小儿子呀,这样貌,真真是水晶团子,雪白水嫩,叫人下不去口……那女人说话时,眼角的那颗痣在鱼尾纹里上下翻涌,连同嘴角的皱纹,一会出现,一会又消失不见。他的父亲总是说,时代耽误了他。他所经历的时代,混乱浮躁,但平庸。个性是利器,只会伤及自我。太平世道里的风波,自然翻腾不了多高……
他沉默。父亲的书房,灯光总是昏暗,父亲说,光线会破坏这些老书的纸张。他只是坐着,不动声色,密密书籍堆满架子,空气里是灰尘和时间沉淀的气味。
父亲在昏沉光线里,自顾自说晚清,民国,抗日及内战时的事情,他不是历史老师,但比历史老师还清楚,对细节,过程,人物的出现,情势的转变,事件的结束,有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研究。
他沉默,烦躁,用哀怨怜悯的目光注视他的父亲,但父亲那么投入。他晕眩,觉得胃里的食物在翻腾,食草动物的反刍一样,消化不完全的东西,被胃排挤推拱,一会又恢复平静。
父亲一直说,情绪渐渐激烈,睁圆了眼晴,对他低喝道:毛泽东就是皇帝,社会主义的皇帝。他不顾国情,生搬硬套苏联体制,建立一党专政,实行终身制……这些便是他最大的缺陷。他太相信马克思主义,但马克思主义并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。那真理是什么,不要相信这些,真理都是编造出来的,个人的言论怎能代表世界。但世界为何是这样的。人类这样自大,真理,哲学都是伪善无用的……
他试图制止父亲,但父亲那么偏执,那么激烈,他便什么也不想说。实在坐不下去,就起身,轻声说:我想吐,不要听了……你为什么不能像一个父亲?
你说什么?他父亲停下来,问道。他想,混乱,像垃圾堆,等待归类,分解,消亡,所有的一切都会归于沉默黑暗。时代越乱,他或许越如鱼得水,他适合乱世,扭曲心智,暴烈性格,在其间升腾或幻灭,释放内心黑暗戾气。如此太平世道,叫人久储发霉。他崇尚暴君,渴望乱世,他以为只有乱世可以容忍他。
父亲对那个时代的怨恨,离他很远,他连同情也懒得表达。那个时代里的人,言语,行为,着装,甚至思想都犹如复制,整个民族都踩踏同一步调,何其乏味。难怪安迪·沃霍尔如此喜爱中国,如此大规模的翻制,复制,其过程无异于丝网印刷。多像一个冷笑话,但他不想笑。
高耸建筑,鳞次栉比,男性生殖的隐晦崇拜,建筑越来越高,高可触天,在高层大气中微微颤栗。毁灭,重生,毁灭……再高莫过于巴别塔,触及上帝的忿怒,降临前所未有的劫难。真实的巴别塔,在古巴比伦城中,建于人类的狂妄自大,毁于人类的残暴杀戮。这是男权世界,建筑亦代表权力,政治,经济都是权力。自以为是的高度文明,只不过造就更冷静更残酷的杀戮。但他喜欢冷漠暴力,几乎闻到词缀后面的血腥。迪拜塔,当今世界的巴别塔,雄伟壮阔一如巴别塔,只是天那么高,要通天,还远着。母系文明,只能存留远古。残存的摩梭母系文明,快将进入误解和扭曲的绝境,消亡只是时间问题。那么,人类的消亡也只是时间问题……
他意识紊乱,觉得兴奋,喘息,发抖,他抚摸下体,疲软如死蛇,但手指的触碰那么敏感,它在他手里渐渐膨胀扩大,一如内心喧嚣气焰。 -

他看到礼佛忏悔文上罗列各种佛号,名目繁多,念诵起来像咒语。他不知念诵这些能干嘛,但婆心意虔诚,焚香燃烛,木鱼轻敲,也不搭理他的无理提问,闭目轻声默念,整个气氛便让他觉得微微晕转。这些名目繁杂的菩萨,各司其职,名号里就能知晓,好像神明高高在云端,皱眉俯视,压迫地使人说出所有过失,所有黑暗隐秘的事。
念诵是否代表认同,认同你人生中的某种信仰,这样很多事的始终都有据可寻,困苦磨难,生老病死,都是定数。或者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念诵,迫使自己去相信。
咬一口西瓜,才发觉汁液里有过熟的腥甜,经络丝丝,卡在齿缝间。他叫婆,也不理他,叫得久了,便自编曲调,歪歪扭扭地唱。婆听不下去,才应声,语气里有隐忍。他又不敢造次,只轻声自语:西瓜卡在牙齿里了……
内室木鱼声又起,节奏匀致,外面日光暴烈,透明火焰跳跃。恍惚间,木鱼声好像渐渐变大,大如沉钟,又缓缓变小,细如蚊虫。他更觉得天旋地转起来。他冲出门,就跃入面前小河,小河水面静止,但水质清澈见底,游完爬上岸边巨大香樟,树枝分叉如掌,他倚在枝杈间,度过漫长夏日,河面清泠,倒映无忧时光,好似萤火幻灭。
他记得年少时。婆说,你面容开阔,是福相,但眉眼淡薄,心性孱弱……婆的口气,是他熟悉的读经时的口气,淡淡的檀香味,恍若神明默然注视。他便认作这是信仰,脉络一样隐秘深刻。之后,所有难以理解的事,都以此作解,好像都与自身脱离最直接的关系。所有的起因,过程,结尾,都有了可寻的依据,都似乎可以归结为:命定。
那是不是可以放松一点,不要那么剧烈。
他的父母,不知去向,他不问,婆从不提起;他问,也不答,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追问的孩子,这像他的母亲,不言不语,对着墙角的植物,可以发半天呆。对某些事物的执迷,又像他父亲。父母是什么,给予你骨血,却可以没有任何关系,他不知是不是该悲哀。他的记忆里,从小熟知的就是婆的脸,细细皱纹逐年深刻。
眉心一道紫色,他便知是婆头晕,自己拧的,颜色的深浅,可知道婆的头有多晕。他上前给她揉,婆就跟他说话,叫他从衣柜里拿来铁罐,取出一片饼干或糖给他,告诉他陈旧记忆里的事,他喜欢听,吃着零食,当成戏剧一样的章节来听。
他的婆,家境阔绰,出嫁时坐着幔帐花轿,嫁妆里有宝石,还有家传的玉镯。轿子抬出家门,哄闹声渐远,她偷偷拉开幔帐,看见田间有水雾升腾,除了远处淡色的树影,就是茫茫一片,不知为什么,那样哀愁。婆便开始哭,轻微的哭声,伴随轿子有节奏的吱呀声,去到她的归属身旁。这让他觉得有些忐忑,忽然而至的,对那个年代想象不及,意识紊乱的忐忑。
他渐渐困倦,伏在婆的膝上,婆那么瘦,膝盖磕疼了他,但他很困,便恍惚睡去。焚香,念珠,菩萨的脸,都在半明半暗间浮闪。幽魅的气氛,好似婆眉间那点紫色,渗透在道道皱纹里,无法抹去的怅然。
如果记忆有颜色,他的幼时记忆便是檀香的颜色,是幽暗烛光和青烟,或者是香炉上那一层时间沉淀的釉色。这是属于年老的颜色。他不问为什么,从不追问。他后来也知道,这像他从未见过的母亲,但母亲是什么。后来,再后来。他慢慢变胖,又时常觉得困,渐渐长出肚腩,显露中年男子的温厚面容。见到婆,只是笑,笑地怯怯的,孩童一样羞涩。他的婆还是很清瘦,瘦到让人觉得根本已经活不下去了。牙齿脱落,手脚颤抖,仍念佛经,看他眼神仍坚定如初。她信任他,即使他怯懦沉默,敏感如鹿。她不知他经历了什么。他年幼时心智乖僻不定,到现在人生过半,这样淡定,不问世事,也不知是好是坏。
他的父母都是及其避世的人,心境自我沉溺,古典不合时宜,殉情亦如此理顺,叫人无奈扼腕。什么样的世代,混乱不堪,将人逼进绝路。但他们不知道,绝路并非死路,回过头就能看到自己的亲人,绝望剧痛一如他们。世道混乱,人心难安;世道一直混乱,还是人心始终难安?他的父母丢弃他,以死了结,但死能了结什么。他们的儿子,这样沉默怕事,承担这么大的不幸,他放不下,即使不闻不问,她也知道他一直没放下,只是习惯了,习惯了缺失,是否也会得到一种平衡。死亡亦是轮回,重生也一样,苦痛轮回,劫数难挡。
婆那么瘦,瘦到风也要吹跑她,他总是这样怕,一直拉着婆的手,手心沁出汗来。年幼时,总是怕跟不上她,而现在,却始终担心自己走的太快。
他看到婆的佛经,翻着那一页全是各种名目的佛,密密麻麻,仿佛带着各种面目表情。年幼的记忆便翻涌而上,幽暗的内室,清淡檀香味,身体轻浮,好像晕转起来。他定定神退出来,掩上门。婆的卧室里,有一张很大的雕花木床,柜子,妆台颜色昏暗,一尘不染,他疑惑,难道婆病重仍擦拭。但室内有陈腐气味,这让他不安。婆闭目安神,呼吸细弱,他走近,便微微睁开眼,她看着他,双眼浑浊如雾。婆很美,那种年老清迈,如陈旧釉色般的美。年轻时,眉眼细秀,面容圆润,温雅淡笑之中似乎总有隐忍。那是让人不忍触碰的美。
他无措不知应对,轻声唤她,一直唤,几乎是得不到回应了。他觉得困,开始神游,生死悲欢离散,他不会追问,他永远也不想知道答案,或不敢。但现在,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。
她应他,好像梦醒还未回神,示意他取来柜子里的铁罐,摸出一片饼干,松软发潮,霉迹斑斑。他接过来,看见婆的眼神仍如幼时看他那样,直直穿透他的内心,他沉默黯然,低头吃下。
人总是会消失的。
他想,如果自己消失不见,并不希望有谁会记起他。
不知在哪段旅程中,他在睡眼朦胧间看到车窗外大片原野,水气萦绕,树在雾色里只剩淡淡剪影,茫茫无边,尽头模糊,很远又似乎很近,心头莫明郁结,好像生之无望,无念,无求。
应观法界性 一切唯心造PS:就是这样了,我只能写到这程度。涉及越多,越发现自己眼界短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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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,我不该靠近你。
你的生活顺当的让人嫉妒,我总是这样。不该试图靠近你,我总是自讨没趣。
我以为那么久了,所有的理由都可以归结为只是想见见你,如此简单。好像是真的。
说说话就好,说说而已,但是有什么可说的。或者只要见见你,就够。
如果我告诉你,我对你并不是单纯的情谊,而是喜欢,你要怎么办……
我只是想这样,让你难堪一下,而已。或许,你那时正陷入某种幻觉。
你的那些照片模糊不清,快速晃动造成的光束,神情虚幻游离,是幻觉,还是精神意识处于某种悬浮的状态,例如飞行。
如果你飞起来,我不会觉得意外,你适合那样。或者中毒,你适合黑色血液蜿蜒而出,黑暗陈腐气味像是背景。莫名事物,对你来说,像来自内部的神经,盘旋交接延伸。
巨大石块,被堆砌成怪异的形状,无味匠气,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能呈现美感,你不能这么要求。要学着接受,不能改变的事有太多,你只能慢慢接受。
要么蜷伏,要么暴走,无聊姿势让你像拙劣冰冷岩石雕像,但你热,浮躁不安,奔走没有前途,停留没有居所,这是什么状况。逼人进死路,光线亦冷静如神祗,让你坦然面对困境,面对死路。无法改变就接受,那么要你死,你就死?如果他觉得冷,饿,紧张或恐惧,他便开始颤抖麻木,最后呕吐。呕吐是难堪的事,并不会经常发生。但他这一次吐的很厉害,吐到空无一物,就干呕,好像内脏都已碎裂,要出来。苦涩剧烈的气味,弥漫整个房间,你也想吐,但渐渐习惯。他一脸的泪涕和污秽物,轻声哭问,我要死了?
没有男人像他这样软弱无用,不如一滩稀泥。但你俯身如神明,抱起他汗湿身躯,抚慰其惊骇魂灵,符咒密语一样念叨,麻醉他过敏神经,入殓一般庄重肃穆。
他呼吸紊乱,梦见光亮通道,有模糊身影在前,奔跑的起伏喘息,轻微作呕。他便惊醒,说灯太亮了。他低声复述梦境,说那黑影模糊不清,一直吸引着他,但他认作是你,便没有犹豫跟去,黑暗或光亮,都没有终点,都一样。
他做梦?但是眼睛一直睁开着的。瞳孔无限放大,好像要挣脱眼球,迸射开来。他在呕吐之后,瞳孔无法恢复,这并不属于任何病理现象。很吓人,空洞无物就是这样的。你在看我么,你疑惑。他说,是的。
抑或是你睡着了。
幻觉,那是幻觉吗?光亮通道以及模糊身影,都是幻觉?其实他并没睡去,瞳孔漆黑如夜,没有光亮,黑不见底的深沉水面,水面之下暗藏汹涌,你怕,不敢看。是否有幻觉?
有。
什么样的幻觉?
幻觉。
我问你,幻觉里有些什么?
都是幻觉。
你知道什么样的人,瞳孔才这样扩大,无法回复。
死人。
神智清醒……你需要休息,睡觉,可能精神紧张导致,要让眼睛放松。症状异常,但是身体很正常。
需要吃药吗?
不需要,先这样吧,过几天看幻觉是否严重……他在幻觉稍退之后,舔舐你身体,欲望强烈。你看见他眼中黑暗瞳孔,像深沉水面,要吸缀你而下,心一惊便想推开他。他不管不顾,急迫地渴求你,进入你,揉碎你似尘埃溃散,或者他是在对抗幻觉,内心惶恐不安一如你。他释放,叫喊,喘息,渐渐睡去,睡眠轻浅,呼吸变换,张嘴想说又只发出沉闷声音,知道他做噩梦,你不敢叫醒他,又怕他醒不来。这样矛盾错乱中,你也模糊睡去。
你不记得他的瞳孔何时恢复,只记得他再看你,眼里便有了你哀愁面目,你厌倦,困乏,暴躁。你不再怕,直直看着他,似要找寻深沉黑暗水面,纵身跃入。你觉得该拍些照,不知为什么觉得要不就晚了,或者临近尾声了,电影结束一样的散场。你就带上老式相机,在堆砌的巨大石块前,在池塘边,在高大茂盛的树下拍照。这丑陋石块堆砌成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,但他在它们前面露出笑脸,是嘲笑,或自嘲,笑得这样怪异。池塘里水质浑浊寂静,水中央有浅色莲花。预感越强烈,越沮丧,你不需要这样清晰的预感。要结束了,你知道不会太久;不该在这里出现,你也知道晚了。预感如死咒。
你拍完最后一张,他夺过相机,取出胶卷就扔到水里。
这样的结束方式,你不曾预料,也不会预料到,为什么是这样,你疑惑,但很快接受,无法改变的事就接受。你遇见他,便如幻觉,潮汐退涨般的水声,白色花朵在夜里轻绽。声响变换,像面前有荧幕轮换,夹杂细微嗞唦。
那个夏夜,茉莉和昙花一起开放,香气引灵魂出窍,你伏在窗边睡去,模糊间有潮汐声响,是风,或雨。幻觉是否会转移,或增殖,像癌细胞扩散。
他离开,幻觉依旧。陈旧事物是否都有产生情感,幻觉也会有依赖。时间真是个好东西。慢慢的,也就什么都模糊了。
是么,我不觉得。
过去的事,都变成阴影,或幻觉。灰尘在光线里缓慢起伏的样子,你知道渺小如尘埃,再小不过了。
但尘埃并不是最小,还有分子,原子,质子……
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理性,你的理性让人发狂。
美好的事物太多,你便觉得自己是尘埃。但尘埃并不是最小,最小还有……你知道最快的死亡方式不足一秒,那么,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最后看见的是什么,视神经所产生的幻觉犹如光亮隧道,他们的意识在哪里停留,在神经末梢的传递中停止,车流一样滞塞,撞裂,爆破;细胞分裂未完成,停留在哪一个步骤,黑夜里电流停阻,幽暗城市只剩静默呼吸,从未这样死寂,在死寂里等待重生……
不要说话,所有的这些,我都不想听到,如果可以,请忘却。他说:你常说,无法改变就接受。并不是这样的,困境暗含未来,死路映照过去。
他相信,因为他这么过来的。但你不信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