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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6-29 - [雨天]
我曾用很粘腻的语调和你说话,现在觉得,真的很恶心。
我迷恋你回家时经过的那条小路,有细长的水杉。那路好窄,坑洼不平,只是你骑车时的背影,让我觉得有缺失感。不知道那条路还在不在。我曾看到小路旁的田地里,有人放风筝,飞的好高,成了黑点。你停车看了好久,才继续骑车,你回家要四十分钟,每天都是如此。每天,还要忍受我。
这些回想,有时候像忏悔,好似罪孽深重的人。觉得有负罪感,仿佛是见不得人的。暴露在烈日之下,会扭曲变形,不堪入目。这些回想,放在暗处,渐渐烂掉会比较好。
我的身体,也是一样。让我觉得羞耻,惧怕,层层包裹一下,是苍白冷感的躯干。道道青黑色的脉络隐埋其间,没有血色。如果会长出淡淡菌斑,或者透明的芽,我不会觉得意外。它缺乏光照。黑暗之下,什么都有可能。
可黑暗,让我伸缩自如,像水母。打电话回家。家人聚餐,好热闹。妈说家那里有台风,天气很凉。还说等我回家。
这里好热,不闹。即热又闹,就没法活了。我是个很难静下来的人,可睡觉比谁都沉。睡眠给我安全感。
我本来是要跟她讨教肉的做法,结果说着就忘了。想再打回去,又觉得麻烦。犹豫之间,天也渐渐暗下来。想到家那里,七点没到,就全黑了。冬天更早,六点就入夜。我讨厌冬天,沉闷一如我的状态。
听见电话那边说笑的声音,触及我的冷漠,情绪一下凉下来。妈还轻声说,爷爷真的快不行了,可能在等我们回家,见一面,然后闭眼。我听了觉得厌烦,如果回家要遇到这样的事,我也不想回了。脾气微微发作,不说话。她换话题,我只答话,不再有情绪。只觉得这样的我很造作,心里很悲哀,悲哀到一种深处。煮一锅粥,白米粥,然后吃一天,从早到晚。必须吃完,第二天就会变坏。有小咸菜和酱菜作伴,一整天都觉得很清淡。在南方,这粥几乎是天天吃的,粥里有微薄的家的味道。好吧,我确实很想家了。
我那几个朋友都在家那边,只有假期可以见几次。见多了也烦,也怕,觉得无话可说,会很假。可还是想见,至少现在是这么想的,并且很强烈。
只有一个,是女生。我们很好,可以说很多话。可她对我的秘密一无所知,好多事也都不和她说。
她问,也不说。
我说,怕你知道多了,会让我烦你。
她说好。她是干脆的人,之后不曾问过。
我想告诉她,所有我的事情,和我情绪不定的原因。可无法说出口,只觉得说出来要承受太多,我怕得很。
她有自己的问题,很多很多。多到我听了想吐,可问题还是没法解决。那么些问题循环重复,她不厌其烦,我只能沉默抗议。
她不介意,一脸平静地说,要不我们这么合拍。我才笑出来。我要多写些,因为回家后可能不再更新。虽然没多少人会看。我只能说,好多事,是写给自己的。这样,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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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《大路》,我哭了一场。一下子掉了好多眼泪,我不知道我竟这么煽情。
费里尼的电影。我对他又爱又怕。
黑白的画面,荒瑟的场景。我对黑白电影一直有特殊的情结。好像那黑白色调里是有沉甸甸的悲喜的,经过时间的洗涤磨损,成了这样简单的颜色。沉沉的,似乎要沉到最底下,然后再开出细小的花来。没有香气。
他后来的彩色电影,我看过,很少有深刻印象。当然都很不错。茱莉艾塔玛西娜复杂的气质,是母亲,是女童,是小丑,是动物……那如母鹿一般的圆圆眼睛,不忍多看。小小的身躯,笨拙的动作。眼睛里噙着好多泪水,嘴角却是微笑。我觉得有点受骗,太乡愁,太浪漫,好像不那么真实了。但那张脸,就是能让你相信。虽然是梦,可,是真实的梦。
小丑脸上那滴泪,用油墨夸张的画了上去,就在眼角偏下。白色的,醒目的,却是一滴泪。是伤痕,却凭空让我觉得可笑。好似嘲弄,有挑弄的意识。越看越觉得刺目,想帮着擦去。后来才发现,我讨厌这夸张的苦中作乐。撇去这些。那滴泪,我还是很喜欢。哪怕是一点形式而已。后来看《卡比利亚之夜》,也是费里尼的电影。玛西娜演的妓女像小丑,那脸盛装了太多的纯真和幻想。成了一种符号,一种表象,却可以直抵你的内心。平铺开来,呈现出所有的悲喜。像一场舞台剧,背景,对白全在那儿,剩下的便是演员的技艺和你的想象了。
她跟着欢歌笑语的人群,露出微笑。完全忘了,就在黄昏时分,她刚发生了那么令人绝望的事。黑夜中,人群莫名欢乐,又唱又跳。她蹒跚而行。眼角也是一滴泪,一滴黑色的泪,垂挂下来,模样好笑。是黑色的眼影,顺着眼泪流下,干涸而成。
她对着镜头,展露她的大眼睛,饱含泪花,嘴角上扬。我再次哭出来。好造作,我难以维持我的冷漠。这样的一个女人,像一个柔软的陷阱。
她演的那么真实,可,这是个梦。费里尼的梦。或者,是不是梦,又有什么关系。有时侯,我只是太要分清了,变得计较,剧烈。我只是记得,我要争取,不管什么,都是要自己争取的,要不,他们会忘记你,会当你完全不存在,这是很悲哀的。所以我病态的,什么都要争夺。却还是什么也得不到。
有时候不肯多说一句话,忍让到懦弱。有时候又咄咄逼人,言辞激烈。这样的反差,像个神经病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变成这个样子,变得难以和缓。常固执地离开人群,站在一旁,也不肯坐下,只是倔的要站着,不愿妥协,或者突然坐下,不知礼让。我不是这样的人,却不知为何变成这样。
也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们就开始节制。那么节制,节制到跟所有人所有事,一模一样,忘记了我们从前的面目。放纵和节制,同样给人快感。只是节制,对我来说,更容易接受。
<大路>
<卡比利亚之夜> -
有段时间,我中午常睡午觉。很快便入睡,无知无觉。和晚上一样的深沉睡眠,像潜伏至无声海底。
梦境浮出水面,没有对白,没有画面。只是空白一片。却无端的痛哭,哭的醒不过来。身体沉重,不得动弹。不急不躁,只等哭完才缓过来。一连几天都是如此,眼睛很肿。想想有些奇怪,却也后怕的。
现在想来,是情绪过于低落了。我坐车从高速走的时候,并不会每次都经过你所在的小镇。偶尔一次,从机场回来,入夜了。擦身而过,来不及反应过来。回过头看见好多高楼和霓虹灯,这个小镇有着夸张的表象。它很繁盛,具备一个城市的气韵和特质,却仍是有些牵强生硬的。所以印象并不好。
我去过几次。
很小的时候和姐姐去赶集,拥挤的人潮,让我分辨不清方向。有条河流贯穿小镇。喝完一瓶橘汁便回家了。我实在不喜欢这么多人。
还有一次,和你去玩。已是八九年后。你在车站那等我。然后一起坐车去城里。只匆匆几分钟。完全不一样了,看见那条河流污浊不堪。我心里有些忐忑,觉得茫然。你看着我,不笑不语。我想丢下你,立即回家。
我没有走,可我们并不高兴。我的脾气总是不好。
其实我还去过一次,只是一直不愿记起。去年的夏天,我骑车去过。快一个小时才到。我去到你住的地方,然后买一瓶水。还没喝就开始下雨,急急地往回赶。已是晚上十点多。我本来是想要证明什么的,可觉得实在可笑。最后只当骑车锻炼了。
我不会忘记你了,不可能的。直到忘记我自己,也不会。
有这样一个人,也不算坏事。我想象着家那边的阵雨,气势好大,又迅疾得很。有残暴的力道。蹲在窗口,雨滴打的玻璃碰碰作响。于是房间显得特别阴暗闷热,似乎有细细霉菌无声滋长,浑身不自在。
香樟的气味在雨后静谧扩散,打开窗,房间里也全是。
阵雨冲倒了我的山茶,每年都如此。最后它不愿再重复这样无聊的过程,死了。像即将消耗殆尽的残喘,并不干脆,很挣扎。
桃树很强烈,一连倒了两次,第二年就没见绽芽。枝干内蛀的细细索索,没有一点美感。隔壁的王婆婆一直惋惜这两颗桃树,因为它们接的桃子实在可口。每年都有小孩来偷摘桃子,都是她一直看着,静静午后就这样打发。而现在婆婆也死了,很干脆,无病无灾。
家里的花坛,土质才半米厚。怪不得它们要一直倒了。她说,那天,看见过我们在一起。
我站在那,你骑着车,慢慢围着我转。我们说着话。我已忘了说些什么。
她说,好浪漫的。身后还有落日,惨淡的红色。
我听着不觉高兴。她是在车上和我说的,我们正去往苏州的路上。后来回来,你已不和我说话。你只说害怕。我一直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。可这样也好,要不我也狠不下心来,与你决裂。
我想,这或许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深明的事。写这些会不会很没营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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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6-22 - [晴天]
那天,看到一个访谈节目。
一个女人,很老的样子。后来她自己说,已经七十多岁了。脸色镇定,从容不讳。突然觉得气场好强。
普通话很难听懂,倒是提到家乡上海时,上海话说的极好。一口地道的老上海贵族腔,听来觉得亲切。
她叫周采芹。
我看过她演的电影。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。只是节目上比电影里气色要好,虽然要老些。
是王颖的《喜福会》。一部讲述华裔女性三代母女间情感的电影。
她在里面演一个母亲,和女儿有深厚的矛盾。四个辗转奔波的母亲中,就她演的最出挑。精明之中透着股狡黠,历练之后又有笃定的坚韧,有着极强的自我意识。这在旧中国女性中是很难得的。
卢燕也演了其中一位母亲,只是角色依旧温婉含蓄,演的很本分。倒是小时候的情节里有几分乖张,那小演员一看就不像纯种中国人。这个故事最深刻,丝丝缕缕的母女情意,交织轮回,怎么也化不开。
这部电影看得烂熟,结果却什么也写不出来。我最近没看电影。情绪不稳定,又懒散的很,看不下去。
那部《流浪艺人》看了几次,始终只看了几十分钟。有时候去理解也是很累的。所以我一直冷眼旁观,对自己也是。真不知这个样子以后要怎么办。
歌也是。听到好听的就一直听,不愿再去听别的。我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倦怠的时候,自己也惊讶。
药物让我的神思变得缓慢,像拖延的剧情,无聊而冗长。 -
学校的东边有个废区,时间在那里停滞。
去年的闷夏,我一个人踱到那。傍晚时分,满是荫蔽的树木和杂草,没有抑制的生长。那场景好颓败的。
有一节火车车头,铁轨被掩埋,看不清楚,只觉得底下是有这些轨迹的,或者延伸向未知的方向。静止在那很久,看久了觉得无奈。
还有好多房屋,厂房的样子,砖石满地。水泥砌的石阶,才两三进,房屋完全消失了,只留一切废墟。屋前一大片场地全是草,夹杂几棵细小的灌木。那片草却是长得极好,像草原一样的流畅线条,有起伏的愉悦感。
我走到尽头,一扇生锈的铁门,缠绕茂盛的藤蔓。这些藤蔓堆叠起来,暴露出贪婪的本相,我看了觉得厌恶。门后好像有晾挂的衣物,有人住着。只是不从这铁门进出。我回身就走。
不知名的树,高大挺拔,有巨大的叶片。枝条却有媚态。向日葵也有很大的叶子,可以完全遮住脸,细密微芒布满背面。有焦黄色的伤痕,应该是缺乏营养所致。这斑驳的点缀是很有美感的。曾在那里画画,好多人。捡来绳子,大家一起跳绳。丢了画笔颜料,都挤到一块。小孩一样,幸好没有别人。还去那里拍照,拍密密的草丛,还有从屋顶透射下的光,灰尘静止在光线里,可以看到黑色的钢架突兀而出,形状扭曲。
现在,它正在消失。火车头不见了,废墟被拖走,杂草被堆埋,树木不知去向。看着一片平整,不敢走一步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