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聊的灰尘

那天中午。妈妈和我发短信说，她在医院陪我爷爷，他生病二十多天，身体十分虚弱，估计支撑不下去了。
我看完回了说，哦。我要睡会了。
我对爷爷没有感情和记挂，从小就这样。他也从来没喜欢过我。
我只是冷漠决绝地认为，生老病死，人生常事。这一切注定而索然，没有悬念。

记得很小的时候，爸妈第一次带着我和姐姐去参加亲人的丧事。我以为只是去吃饭。好奇的疑惑为什么他们的表情这么凝重。爸妈并不忌讳我们去参加。他们对死亡是很郑重严肃的，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女缺席这么重要的事情。只是我年纪很小，并不知道那个双目紧闭，一脸冰冷，躺着的人是我的太爷爷。我甚至都没见过他几次。只听妈妈说过，我原先的一个名字是他帮我起的，但后然还是被爸爸改掉了。

南方的丧事是嘈杂而繁琐的。
葬礼当天，逝者是要穿戴整齐停放在家中的，头南脚北。门前垂下白色麻幛，来参加丧事的人在麻幛前跪拜作偮,以作最后的告别。至亲至近的家人是要穿麻戴孝在一旁哭的，直到下午送去火葬为止。场面很是煽情。
这期间的一切事宜多到让人无法想象。家人常常在痛失亲人之时还要振作起来应付这些大大小小的事，真的是心力交瘁。而作为小孩子的我，却异常冷漠，是不掉一滴眼泪的。
像这样如此靠近死亡，让我毫无畏惧。好像因为太过直白和直接，而少了可以思考的间隙，让人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。

我一直对死亡是冷淡的，或许是因为靠得太近，或许是因为还不能领悟。
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参加丧事的情景，只觉得那份悲伤被过度渲染的有些好笑。完全不觉得悲伤。因为平日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到亲戚如此恸哭不止的。却也知道了死亡就意味着消失，再也无法见到了。

丧事常以一种嘈杂的方式开场。
我总觉得这种方式与其说是在送走亡灵，倒不如说是在驱赶。因为哀乐队演奏出来的振聋发聩的音乐让我几乎发狂，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演奏的“哀乐”竟然是由流行乐曲所改编。只是将曲速拖延几个节拍，呈一种缓慢的调子而已。还会有一个接近老年的女子拿着话筒在屋前大唱哀歌。可想而知，她那沙哑但底气十足的嗓门里喊出来的也是流行歌曲。而她是被要求唱到丧事结束的。似乎唱的越卖力，越歇斯底里，逝者包括家人都越有颜面。
丧事每进行到一个程序都是要吹唢呐以示开始或结束的，并且都会点放炮仗。哭声，嘈杂声，器皿互相碰撞的声响以及哀乐队所制造出的刺耳曲调，让我微微觉得昏眩。
空气里有种古怪的气味，夹杂着火烟味，食物的味道和人身上的各种气味。呼吸时觉得异样。

而我也在这喧闹且混乱的场景里渐渐疑惑：对于逝者而言，他的离去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？

那一日，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。是妈打来的。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。

我打回过去。电话那边是个小孩的声音，是小外甥。一时很惊喜。

他用带着埋怨的天真口气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我听着又好笑又亲切。

故意问他要我回家干嘛。

回家陪我玩啊。语气满是理所应当，好像我这么问完全是多余的。

舅舅，你要回来的话还要坐火车么。快回来吧，我好无聊，外婆一点也不好玩……

我的心绪陷入软软的茫然里。只瞥见窗台上的马蹄莲已绽出洁白泛绿的花朵。

（找来一张图）

妈妈买来一把嫩绿的叶子，细长的叶梗上互生圆圆可爱的叶片。是为晚饭准备的，她说清炒就行了，不过要多放些料酒和姜。

我熟悉这种形态的叶子。在我的记忆里有深刻的印象。也曾在春天看过这种小草整片整片覆盖田地的景象，开满紫红色的小花，空气里到处是芳香浓郁的气味，是紫云英。家这里的方言叫做“红花郎郎”，是由发音直译过来的，不清楚是不是这么写。

这生硬字眼所发出的音调自然不如方言来的动听。可简单的四个音也把颜色，形态和气质表达了出来。当然，紫云英这个名字也具备这些因素。但方言里的发音还多了一份拙朴殷实的乡野气息，片片花田也似乎隐约浮现。

是很不起眼的小草，密密丛生，连缀起来却可以绵延很远。微风拂过，细软的花茎便楞生生地迎风招展。一派自由烂漫的景象。气质里是有颓唐闲散和略略野性的。

妈妈说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吃它了，所以也不容易吃到。因为它最嫩的叶芽，吃来还有粗糙的口感。也因为田地的迅速消失，已不常见到。在她年幼的时候，随处可见的紫云英是会拿来充当食物的。她吃到完全腻烦。那是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，艰难困苦的人生咀嚼这种不起眼的小草，尝到它清淡简朴，略带苦涩的味道，却也建立起强悍坚韧的意志。

她说，现在早已不是那个味道了。

他戴一副黑框眼镜，来遮挡不好看的眼睛。
他长了很多早已不再青春的青春痘，并且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。
他的脸笑起来不好看，生气时也不好看，任何角度都不好看。
他常常觉得这不是他的脸。
他慢慢害怕会在某些场合遇见那个人，所以他总是惶惶不安。
他还在计较着，而且是要强的。
他很少倾听，不会同情，他的过往都不曾需要这些。
他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他知道自己的事不是可以随便拿来讲的，他要守着一些秘密直到消失。
他在梦里为那个人口交，醒来依旧兴奋害怕。
他倔强固执地死守自己的信仰，坚持一些隐秘的习惯。
他的身体和性格一样，都让他觉得自卑。
他讨厌狡猾，有心计的人。
他的软弱和懒散不能应付这样的人，只能沉默退让。
他总是没有底气。
他内心很讨厌自己，想要拒绝这一切，却又舍不得自己。
他矛盾百出，还放任自己。
……

呵呵。

越说越讨厌了。

闲来无事，看了《雾中风景》。希腊导演西奥 安哲罗普洛斯的作品。

电影海报清晰地表达和暗示了电影的基调和主题。大片迷蒙的灰蓝色调子在画面里静静弥散。两个如剪影般的黑色细小身影。路在不远处就消失不清，似是无路可走，或永远也到不了尽头。这是部关于漂泊和追寻的电影。

很喜欢这种灰蓝色。中性的色调。冷漠，疏离，虚无，持重，没有开端和终结。是很有质感的颜色。导演西奥 安哲罗普洛斯的作品多是这种荒芜忧伤的色调，清冷的氛围，缓慢的节奏，很是让我着迷。

姐姐乌拉和弟弟亚历山大，在电影中始终处于那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蓝色氛围里。弟弟亚历山大，眉目灵动，是个十分聪明可爱的孩子。姐姐乌拉，少有表情，言语不多。平静羞怯之下隐藏巨大的执着和坚韧。他们辗转奔波，是为了寻找他们的父亲。这种对于亲情的寻找，在影片冷漠的气氛里更显得强悍起来。确切的说已经演变为人性对于归属感的追求了。这样的人往往会显得很无助，却也会对所追求的事物产生强大的坚韧和毅力。    

缓慢静止的长镜头，给人沉闷抑郁的压迫感。隐隐察觉这条漫长的旅程，注定是艰难而沉重的。他们经历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艰难。虽说也有善意的帮助，但伤害和疼痛更加深刻。它们留下道道伤疤，触目惊心。或许是成长中所必经的，挫折和伤痛也能让人变得理智和成熟。是一种蜕变。

导演的意图不言自明。简单的寻父历程必定要背负上深重的寓意。西奥 安哲罗普洛斯的作品一向如此，含有大量隐喻和影射。而这种对于家园和人性的思考是导演擅长的。所以电影结尾，重重迷雾散去后，出现的只是一棵树，而非他们苦苦找寻的父亲。

没有找到字幕，对白不能听懂。看了影评多少是理解了。我认为一部好的电影，即使没有对白，也可以表达的流畅动人。哪怕是很晦涩的涵义。但不能没有音乐，没有音乐的电影多少是有些苍白的。

配乐由海伦．卡兰德罗所作，有着和电影相当的深度。主旋律用的是萨克斯，弦乐做铺陈。高音部分的萨克斯，丝毫没有萨克斯音色里所特有的缱绻暧昧,冷漠而逼兀。大提琴也变得拘谨矜持起来，缓缓悠悠地拉起无望沉重的命运。整个曲调严肃，忧伤，充满紧绷感。音乐赋予情节独特的气氛和张力，丝丝入扣。

这部电影具备了所有我欣赏的因素。